第127章 白衫娉婷帐幔深
走进市隐寒舍,掌柜尚在堂中摇扇小酌。他面前的桌案上摆着四小碟菜点,正吃着的用料考究色泽诱人,还没动筷的摆盘精致颇有意蕴。只是这些菜看起来都有些凉冷,似乎并不是新鲜做好的。
看见迟愿进来,掌柜微笑招呼道:原来绝字房的姑娘是在等您这位贵客。
此话怎讲?迟愿确知自己今日与狄雪倾有约,但仍好奇掌柜有何说辞。
掌柜缓缓言道:姑娘今天整日都在房中,倒是傍晚让后厨备了满桌菜色,也点了饭后的好茶小点,看起来像是在等什么人,却迟迟不见有客来访。这不候到夜深了,佳肴一点没动。姑娘让人撤出来,我便询了句是热一热再端上来还是不吃了?姑娘倒是善意,直接把那一桌的上好菜肴都赠给我和店中伙计做了宵夜。说起来,这顿大餐倒是托了您的福啊。
听闻狄雪倾久候至此,迟愿心中歉意更深。她轻步来到二楼绝字间前,平复片刻抬手扣响了房门。
来开门的是单春。
迟愿轻声问道:阁主她睡下了?
单春回道:阁主已有倦意,但尚未休歇。
迟愿正犹豫着是进门来赴这场姗姗来迟的邀约,还是下楼去还狄雪倾一个安然入梦的夜。
请她进来罢。房间中,传来了狄雪倾清淡的声音。
迟愿下意识屏住呼吸走进房间,但狄雪倾并非如她猜想那般坐在宽敞的客厅中挑灯夜读。
阁主在内房。单春将一方托盘递在迟愿面前,盘中盛着壶安神解郁的花茶,和两个小巧茶盏。
迟愿微微诧异。
单春侧眸看向屏风后浅灯柔然的内房,低声道:新烹好的,温度正合适。
迟愿会意,接过香气氤氲的茶盘,绕转屏风走进内室。
茶香流入烛光,吸引了倚在案前的人。狄雪倾微微侧身,慵懒扬起眼眸。一身软衣仿如轻薄的云纱雪雾,袅袅缭绕在冰肌玉骨上。
是来得迟了些,倒也不必大人亲自奉茶认错。狄雪倾心不在焉摇着团扇,酥声细语调侃迟愿。她似乎并不知自己今夜曾在迟愿的心中黯然生怨,一如往昔的清浅笑意又令此刻的迟愿愧歉丛生。
而与狄雪倾眸光相接的瞬间,迟愿很想走近前去把狄雪倾深深拥进怀里。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感受到失而复得的真实。但她只是来到案边置放好茶盘,然后便在狄雪倾身旁安静的坐了下来。
长夜过半,大人何不明日再来。狄雪倾凝着一言不发的迟愿。
迟愿提起茶壶,将目光投入盏中。她依然保持着沉默,好像在斟酌茶水的深浅,又似在回忆难以言说的旧事。
把茶盏递在狄雪倾面前,迟愿终于开口道:离开督公贺宴时,天色尚且不晚。只是在来市隐寒舍前,我遇到一个武艺精深的女子,因此误了行程。
迟愿不能将密旨阁失窃之事说得详尽,便将那黑衣女子的高超身手如实道来。
不知她武艺精深到何等程度,竟让大人如此忧心?狄雪倾饶有兴致的问着,手指缓缓抚过迟愿紧蹙的眉心。
迟愿看见眼前有一缕素纱薄袖微微滑落,狄雪倾右腕上那枚纤细净润的白玉镯环蓦地撞入瞳眸。就像映在她心湖中的那轮明月,皎然挣脱云雾,天与地之间顷刻洒落一派清晖。
狄雪倾微笑着收回了手,迟愿的心绪也在指尖残留的凉意中平静许多。
那女子速度很快,身姿柔软。内劲半虚半实,力气如羽如山。功法上分明走得是轻灵套路,却又压得我拔不出刀来。犹豫一下,迟愿还是认真回应了狄雪倾。
比大人更胜一筹?看来江湖中又多了个不容小觑的高手。狄雪倾神色略有讶异,问道,不知她缘何与大人交手?
迟愿摇头道:此人目的不清,但与我交手的原因涉及御野司机密,恕我不能向雪倾言明。
既与官家公事相关,雪倾便不问了。狄雪倾淡淡笑了笑,将清凉的掌心按在迟愿手上,温和道,对方如此犀利,大人可有受伤?
迟愿心中轻柔酥软,却神色依旧道:那女子并不恋战,故而我安然无恙。可她的功法应在箫无忧之上,甚至不逊虞英仁与江牧。倘若动了真格,今夜我还能否在此与你相谈,就不好说了。
狄雪倾沉默凝看迟愿,半晌才轻声叹道:可惜雪倾残身无用,不能于危机之中襄助大人。日后唯有心诚意竭,祈愿大人时时平安。
说得哪里话。迟愿目光如水,疼惜道,即使雪倾身负云弄九境之功,我又怎么舍得让你为我涉险。
云弄九境狄雪倾微微怔了一下,随即垂下了眼眸。
迟愿自觉失言,反手握住狄雪倾的手指,暗付歉意。
狄雪倾浅浅摇头示意无妨,又道:雪倾等候大人,是想与大人商谈刺探梁尘乐坊之事。昨日我见乐坊之中多布机关,位置走向暗合奇局秘造之术。今日时光悠长,雪倾细细回忆,于反复推演中猜出一条罅隙密路,或可潜进乐坊地下的深处去。
你说地下深处?狄雪倾的新观点让迟愿颇有几分意外。
奇局秘造术乃是一本流传于江湖中的卷册,收录的尽是工事机巧之能。虽说此书人人皆可得其抄本,可书中高深之处实在太过晦涩,数理不精者读之便如坠五里雾中。以至观阅此书者虽众,明理此书者甚少,熟谙此书者更是寥寥。
大人来看。狄雪倾慢慢离了迟愿掌心,取过案上草草堆叠的十数张宣纸,依此次铺展在桌面上,与迟愿道,若雪倾计算无误,这梁尘乐坊当是地上地下三七分建。众人平日所见循音台、绕音阁、善音坊,不过是管中窥豹唯见一斑罢了。
看着纸张上排布细密且标注整齐的符号与数字,迟愿讶异不已。昨夜狄雪倾分明与她一样,只匆匆走过半条乐坊街巷。怎么仅仅依靠计算和推演,就能算出梁尘乐坊下面藏着偌大一片机关重重的暗城呢?一时间,迟愿竟不知到底是那奇局秘造术着实玄妙,还是此刻正凝眸看她的人太过聪明。
迟愿惭愧道:奇局秘造术于我而言难求甚解。雪倾有何良策潜入其中,不妨细说一二。
大人且看。狄雪倾神色静淡,用一盏茶的时间,对照图纸把自己的猜想和计策详细向迟愿解释清楚。
迟愿只觉狄雪倾所言条理清晰,所想思路缜密。不但深入浅出的让她对奇局秘造术有所领悟,更将预设中的梁尘乐坊全貌刻进了她的脑海。她由衷倾佩道:雪倾所谋万分周到,事不宜迟,我x们明晚便去那地下暗城走上一遭。
一切但凭大人做主。狄雪倾欣然望着迟愿,不疾不徐的收拢了所有图纸。
两人谈完正事,忽来一阵沉默。内房中的烛火也是越来越淡,开始微微焦急的震跃。狄雪倾依然看着迟愿,似乎在等她说些什么。但迟愿几番欲言又止,终究还是缄口未语。
夜深了,大人早些休息。明日要闯龙潭虎穴,需得养精蓄锐才是。狄雪倾自案旁站起,半透冰肌的雪纱倾泻而下,敛满轻柔烛光。
嗯,你也是。迟愿应着,却没有起身离去的意思。
狄雪倾垂下睫羽,浅望着迟愿。
迟愿也半半扬起目光,将狄雪倾的容颜映入眼眸。
夜风攀窗,流转至此,也只悄然牵动一畔雪纱衣角,而不敢扰。星光拂首,点缀青丝,纵忧夜幕至深该当入眠,亦不忍催。
如此沉凝须臾,狄雪倾微微扬起唇角,向屏风之外轻声唤道:单春,备些盥洗的清水,迟提司今夜留宿在此。
迟愿闻言,倏的站起身来,解释道:今夜那女子着实奇诡,只出一招已有暗无声息夺人首级的功力,且身体轮廓又与宫徴羽相似。先前旌远镖局的秋家姐弟证实过,说银冷飞白也是女子。如今我们刚刚去探了梁尘乐坊,斜刺里便生出这般一个不知名的高手。加之宫徴羽又对你很有兴致。种种表象加起来,我怀疑这黑衣女子与宫徴羽或银冷飞白都有所联系。所以
所以,大人担心我的安危?狄雪倾缓缓摇着罗扇,笑意浅现。
迟愿顿了顿,点头道:虽然三日早过,三月也已有余。但你终究收过银冷飞白,万一
也罢。狄雪倾置下小扇,嫣然道,那今夜便烦劳大人护着雪倾了。
说着,狄雪倾走到衣柜前,简单挑拣出一件素采色的轻薄睡衫,递予迟愿道:这是雪倾的替换衣物,于大人来说或许紧小了些。倘若大人不弃,穿着入睡会舒适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