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徴羽见众人跃跃欲试,随手在琴台旁的饰物上取下一颗香囊绣球,缓步走近琴台边缘作势欲抛。只是一个虚晃的动作,又引得台下众人呼声连连。不只男子琴客挽袖相争,便是诸多女子琴友也禁不住惊声相求。宫徴羽见状,笑着将香囊绣球在手中掂了掂,却是不及众人反应,看准一处,凝力掷了出去。
一片失望遗憾的哀叹声中,竟是迟愿将那绣球稳稳接在手中。
这位雅客风姿绰约、神清气朗,一看便是通晓音律之人。宫徴羽难掩诧异,但仍微笑道,只是在下有意邀约的,是您身旁那位皎如清月的素衣姑娘。
迟愿将香囊按在桌上,冷淡道:这位姑娘身资柔弱,恐禁不住坊主的铮铮琴音。
宫徴羽眉宇一振,笃定道:如此,在下自有分寸。
这位姑娘她迟愿正要再次拒绝。
坊主盛情,何必拂却。狄雪倾却轻轻按抚在迟愿腰身背后,唇齿凑近迟愿耳边,低声道,大人如若担心,看紧雪倾便是。
迟愿知道狄雪倾想去试探宫徴羽,这正是她二人此行的目的。
那你千万小心些。迟愿也知道,众目睽睽之下宫徴羽未必会做出什么对狄雪倾不利的事,但还是禁不住蹙起了眉心。
姑娘,请。宫徴羽向离席而来的狄雪倾伸出手。
玉白细镯环着素手轻腕,腕上月光清泠,笼浸着璀璨盛开的金桂。蓦然间,仿佛炙夏暑意悄然消散。夜风中横来一缕秋凉,令人飒爽。狄雪倾便在这时勾起轻寒指尖,搭进宫徴羽温热的掌心,缓缓登上了梁尘乐坊的奏琴台。
姑娘可会抚琴x?宫徴羽欲请狄雪倾落座。
狄雪倾淡道:浅显略懂。
宫徴羽微笑点头道:便用在下这把瑶琴可好?
狄雪倾谢道:此琴珍贵,怎好对坊主横刀夺爱。乐坊应是良琴众多,还是另取一柄罢。
横刀夺爱?呵呵呵呵。宫徴羽忽然轻笑起来,须臾才道,无妨,良琴自是要配佳人的。
狄雪倾不再推却,默默应许。
如此,宫徴羽命人为自己重上一把瑶琴,又朗声对那献琴的乐伶吩咐道:给这位姑娘取凤求凰的曲谱来。
狄雪倾淡淡一笑,安坐琴畔扬眸凝视宫徴羽。
众人听闻两人要合奏这般妙曲,不由得连声喝彩。倒是听琴台一隅,那身着鸦青色薄衫的人目色幽幽,兀自饮了口无味淡茶。
-----------------------
作者有话说: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24章 红鸾星动宫徴羽
曲谱呈上台前,狄雪倾拂手初试琴音。方觉音律不准,那宫徴羽已至身后。她不仅将狄雪倾半揽入怀,还倾身覆在狄雪倾背上沉着手腕缓缓去拧动琴轸。
狄雪倾下意识收紧双肩目光落向听琴台,不过是抬眸的瞬间便不期而遇了迟愿的视线。迟愿平淡勾起唇角向狄雪倾轻柔一笑,暗将饮尽的茶盏藏在掌心深深压在了几案上。
许是方才推琴时将琴弦扯松了,在下已帮姑娘调整好,姑娘可再试一试。宫徴羽站起身来,阻断了两缕交叠的视线。
狄雪倾敛回目光,又拨数弦,道:有劳坊主,音色刚好。
宫徴羽笑而不语,舒展衣袖坐到狄雪倾对面的琴案边。
随即,两人琴音合奏、曲声相鸣,直听得台下琴客魂牵梦绕、神浸其中。
痴醉间,有听琴客啧啧赞道:坊主彬彬儒雅、清秀朗逸。若是男子,当真与这素衣姑娘天造地设的般配。
又有人道:我闻坊主琴声高亢,心气傲然,音律里英姿毕现,确有凤鸣九天之彩。但那姑娘指力低弱,音质绵柔,琴声中无有凤鸟华态,倒似静水涟漪、孤鸳寻鸯。
众人闻言纷纷低笑,迟愿却浅浅摇了摇头。
宫徴羽琴技华丽着实令人折服,以至于暗藏在音韵中的阴鸷戾气也被粉饰成了磅礴激昂的情感。迟愿仔细品赏狄雪倾与宫徴羽的合奏,深究之下,便觉宫徴羽弹奏的哪里是凤求凰,分明是爱少妒多、明争暗夺的伏阵曲。看这架势,宫徵羽应该是想以琴音与狄雪倾一争高下。而狄雪倾琴声静稳、不疾不徐的应着,正是以四两之轻卸千钧之重的对策。唯有如此,她才能在内力不足的情况下尽避锋芒以柔克刚。
然而,狄雪倾越是迁就承让,宫徴羽便愈加咄咄逼人。她本就不如宫徵羽娴熟于琴谱,弹指间恍惚拨错一音,宫徵羽便趁此机骤起杀意即扣凛音。可惜,那根琴弦在宫徴羽指尖落下前突然铮的一声绷断了。宫徵羽拧起眉头定睛一看,竟看见一枚小巧暗镖紧紧钉在琴木上。
街市熙攘,暗镖又疾,宫徵羽只怪自己方才太过专注,以至于忽略了暗镖来处。但她大概也猜得到是谁掷出了这枚暗镖,于是她压低目光深瞪着迟愿道:扫兴。
迟愿神情平静,抚正鸦青色的衣摆,也淡淡看着宫徵羽。
宫徵羽幽冷一笑,反身对狄雪倾道:姑娘曲调乐感皆属上乘,可惜琴中凤鸣情思辗转,韵意彷徨。莫非姑娘已心有所属,却又情意未决?
并非如此。狄雪倾站起身来,缓缓揉了揉右腕,悠然道,只是腕上有伤,难控弦柱罢了。
宫徵羽灼视着白玉细镯下的破碎肌肤,忽然提住狄雪倾的手腕,试探问道:不知姑娘的伤是怎么来的?
狄雪倾没有回答,翻手托住宫徵羽的手指,反诘道:那坊主手上的桂花刺青,又有何深意呢?
宫徵羽略有意外,眯起眼睛沉默看着狄雪倾。
台下听琴客不知两人如此亲近的在言说什么,只从这二人执手相牵的仪态中又品出些别的味道。
有人道:那姑娘与坊主好生相似,难怪觉得两人如此般配。
又有人道:言之有理,她们不若鸾凤,更似并蒂啊。
迟愿亦早有察觉,一想到养剑围中假扮霁月阁主的人,眉宇间不由笼上一层肃色。
宁亲王将晴山蓝帕赠予宫徵羽,晴山蓝帕自采花贼身上落下。宫徵羽又和采花贼一样,都有金桂的刺青。加之先前虎口有九朵金桂的常百齐,手臂有六朵金桂的无一物这些金桂之徒不但行事极有谋划,实力亦不容小觑,说明他们绝非临时汇集的流寇,而是一股潜心经营多年的隐秘势力。往昔他们从不曾引起世人注意,也不知其蛰伏几载目的为何。但如今忽然浮现在朝堂、江湖、佛门、商铺、乐坊诸处各地,想必应是到了时机成熟之时,开始蠢蠢欲动了。
迟愿暂止思绪,决定稍后将一众端倪仔细梳理。奏琴台上,宫徴羽也将五指从狄雪倾手中抽离出来。
方才琴曲未尽,在下与姑娘的缘分便也未尽。宫徴羽避了话题,若无其事道,不知姑娘可愿赏光,与在下到坊中静处再续此缘?
狄雪倾神色和蔼道:我亦久闻坊主赡病救孤的美名,心中甚是钦佩。与此品性高洁之人往来,何尝不是件快意幸事。
爽快!宫徴羽眸光微微闪烁,展手道,姑娘,坊中请。
还请坊主带上我的一位朋友。狄雪倾走出数步,回眸看向听琴台。
宫徴羽瞥了眼已经站起身的迟愿,欣然道:当然可以。
下了听琴台,狄雪倾随宫徵羽向梁尘乐坊深处走去。迟愿默默随在两人身后,看似悠然踱步浅览景致,实则却在仔细监闻狄雪倾与宫徵羽的对话。
狄雪倾随口道:坊主名讳颇有意味,不知是何人所起?
宫徴羽顿了一下,笑问道:姑娘对在下的名字有兴趣?
狄雪倾道:稍有些许猜测。
不妨说来听听。宫徵羽饶有兴致看向狄雪倾。
那便冒犯了。狄雪倾轻摇团扇,道,五音之中,宫为君,徵为事,羽为物。坊主名取此三,或有为君之物,与君行事之意。
宫徴羽闻言,下意识望向夜空中的幽远星河,轻声道:这名字确是一位心系天下之人所赠。
狄雪倾浅勾唇角,道:那看来,坊主自以商琴角音为号,便是向那赐名之人表明心志了。
宫徴羽怔了一下,又轻快笑道,呵呵呵,原来姑娘早知道在下这久无人唤的诨号。
欲与坊主相交,多了解坊主几分总是应该的。狄雪倾目光更深,凝着宫徵羽道,那么商为臣、角为民,便是以臣之琴奏民之音。身忠君而心系民,这便是坊主居京城近庙堂的抱负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