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晋州归来,迟愿还不及换下墨色染金的夏制提司官服。此刻,她不免有几分犹疑,猜测道:是真的没有房间?还是因为是我这身衣裳?
您的身份倒还次要,便是强要住下,小店也没有拒客的道理。只是您看掌柜用蒲葵扇指了指柜台后挂着的一方木板,解释道:今夜着实不巧,小店已经客满了。
满了?迟愿看着柜台后忽然空空如也的木板,隐约记得傍晚掌柜给狄雪倾介绍天地人绝四字房间时,那上面分明钩着不少钥匙。
满了。掌柜重复一遍,既不留人也不送客,就那么一边摇着蒲葵扇,一边等迟愿自行离开。
好吧。迟愿只得作罢离去。刚至门前,转身又嘱咐掌柜道,假如明晨,那绝字房的姑娘来向掌柜借用后厨,还望掌该柜不要提起我今夜来此之事。
掌柜淡道:这您放心,市隐寒舍从无闲言碎语乱嚼舌根之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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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31号,除夕了!
租租祝各位小可爱虎年大橘~虎啸风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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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鲜做赤豆桂花羹
翌日,天色方明,一道清正端雅的身影提着锦盒来到了市隐寒舍。
您又来了。掌柜打了个呵欠,一边打理庭院里的花苑,一边像招呼熟人一样向迟愿打了个招呼。
迟愿今日换了身墨色的轻绸凉衣,向掌柜微微颔首,问道:绝字间的姑娘在后厨烹药了么。
后厨无人,清晨倒是有个姑娘来借煮茶的小炉,应该是在房间料理了吧。掌柜指着寒舍二楼一扇开敞着的轩窗,用力嗅了嗅空气,笑道:嚯,真够苦的,是吧?
迟愿扬眸,轻道:放冷之后,会更苦。
二楼,左转,唯一的一个房间就是。掌柜一时不解迟愿所言,也懒得关心其中含义,给迟愿指了绝字房的方位后,又买埋头侍弄他的花草去了。
迟愿直入厅堂,上到二楼,叩响了绝字号的房门。来应门的是郁笛。门开时,过堂清风带着苦涩味道倾泻而出。迟愿只微微屏息,这辛涩的味道竟已是很熟悉了。
进门来,房间里光线很好,一座昙花锦绣的轻纱屏风先入眼帘,透出满框清丽出尘的金彩晨色。屏风后,那清丽出尘的人正斜倚在这金彩的晨色里,手中持一柄小巧团扇,慵懒搅摇着轻纱般的阳光。
见迟愿进来,狄雪倾稍稍端正身姿,柔声启齿道:大人来得好早。
昨日调查有些进展,想着早些来讲与你知情。迟愿目光轻快,打量一周,感叹道,于客舍来说,这绝字间当真宽敞,难怪整个二楼左首便只有这一间房。
狄雪倾嫣然道:房间着实不错,却让大人破费了。
又在与我客气?迟愿凝着狄雪倾,假意责她,却慢步走近狄雪倾烹药的案前,言道,以往煎药只能借店家的厨灶,这次倒可以在自己房中悠然烹煮。再加上这屏风、木案、瓶花映衬,忽然间还生出几分闲情雅致。
说着,迟愿浅浅一笑,向狄雪倾展开掌心,道:来,让我也试试这岐黄之趣。
狄雪倾明白迟愿有意帮她煎药,便轻将团扇细柄按纳在迟愿手中。迟愿在案前坐下,把随身带来的小盒放在案角,然后轻轻勾起右边衣袖,一边摇曳小扇,一边细细看起炉中火候。
大人查到什么。狄雪倾没有起身离开,而是陪在迟愿身旁,漫不经心的将视线混进晨光,洒落在迟愿的侧颜上。
迟愿目不转睛盯着文火慢煮的药汁,又分出心道:昨夜我去内织造局看过贡册,那晴山蓝的银杏绣帕,竟然就是赐在二皇子宁亲王手里。
有趣。狄雪倾勾起唇角,思量道,当年民间盛传,圣上三问易东宫。宁亲王因此为避太子嫌,自弃军权愿掌内廷司。如今圣上赏赐宁亲王的绢帕却流到了江湖里
迟愿不由欣慰点头,与狄雪倾相谈从来无需多言。
真是无心插柳柳成荫。说不定这次,你我擒得只是小虾,楚提司却是要摸条大鱼了。狄雪倾说着,忽然凝眸看紧迟愿,问道,怎么不见楚提司?我还以为她会缠着大人,一起到市隐寒舍来。
迟愿手中团扇停刹须臾,又继续扇动道:她太聒噪,我便没约,自己来了。
狄雪倾微微一笑,半真半假的调侃道:要不,大人也别时常过来了。这市隐寒舍里总有御野司的提司进进出出,着实奇怪。万一搅得店家生意冷清,怕不是要把雪倾也一并赶出去。
冷清?迟愿不服气道,他这店里可不愁住,昨夜就已经客满了。
话一出口,迟愿戛然怔住。
此刻,炉中火候正好,烧得药汁焦灼难熬,咕嘟咕嘟的翻滚不止。
大人昨夜来过?狄雪倾眉目轻弯。
啊我迟愿放下团扇,硬是岔开话题道,雪倾你看,这个药,是不是已经煮好了?
不错,恰到好处。狄雪倾也不为难迟愿,只是悠然笑着,拾起团扇,缓缓为迟愿摇去几缕凉风,又颇有意味的言道,辛苦大人了。
举手之劳x。迟愿说着在案上取了药盏,盛了浅浅半碗药汁,递在狄雪倾面前,道,放冷会苦,盛满却又烫口。这样刚好,你小心些饮用。
狄雪倾眸中轻光微漾,接过药盏,缓缓饮尽。
迟愿又再为她添好半盏。
如此四次,今晨的火噬散很快就用完了。
狄雪倾放下药盏,凝眉不语。
苦吧?迟愿爱怜心起,忍不住在案下悄悄牵住狄雪倾的微凉柔荑,柔声道,我给你带了些甜的。
双手嵌在迟愿的掌心里,狄雪倾抬起眼眸,饶有兴致的看着迟愿把那进门时就提着的锦盒拿到面前。
那盒子用料上乘,雕花雅致,一看便知不是寻常人家的器物。但此刻,迟愿的心思似乎更在盒中之物。她松了狄雪倾的手,小心打开盒盖。一缕清甜淡香倾溢而出,即使空气中苦涩未尽,这清幽香气还是弥散开来,丝丝缕缕沁入了狄雪倾的鼻息。
清香源头,是一碟五块精心摆放过的小点心。点心上下双层,下层乃是两分暗红绯色的赤豆糕,上层则是一分清透淡金的桂花冻。桂花冻上,均匀点缀着小巧的干桂花,更是诱人食欲。
赤豆桂花羹,早起让府里厨师新鲜做的。迟愿将乘着糕点的乌漆盘端出来,放在狄雪倾面前,轻声道,小时候,我若生病不肯喝药,娘亲就用这个来哄我。记得你不喜欢三色糕,尝尝这个吧。
红豆益气补血,桂花性温散凉。狄雪倾慢慢说着,拂袖拈起一块赤豆桂花羹在指尖,扬起眼眸,目色明媚道,大人有心了。
轻轻咬下半块点心,最先入口的便是那清淡宜人的桂花香气,顷刻席卷了唇齿间残留的苦涩。继而,打碎成沙的红豆与细磨成粉的糯米相约为伴,用略有粗糙的口感强行唤醒被苦药麻痹的味觉。然后,赤豆与糯米的甜味丝丝浮现,弥散口中,让人在不知觉中就忘却了苦药的滋味。
狄雪倾微微舒展眉心,迟愿霎时心湖柔波潋潋。她深深看着轻嚼慢咽着的狄雪倾。薄雾晨光里,她是那般娴静清宁,如卷似画。但不知为何,迟愿又总觉得,手中拈着赤豆桂花羹认真品尝的狄雪倾,忽然好像府中罗汉松上那乖乖捧着松果大快朵颐的小松鼠。
味道如何?蓦然与狄雪倾四目相对,迟愿脑海里的小松鼠倏然间逃得不见踪影,只顾得仓促询问。
狄雪倾悦色道:甜糯轻软,还不错。
喜欢的话,以后常让府上做给你吃。迟愿向前推了推乌漆盘,语气真诚得好像在立下一份誓言。
以后?狄雪倾看着迟愿,眼里掠过一丝异色。
迟愿不察,微笑道:吃腻为止。
狄雪倾幽幽垂下眼眸,没有言语,沉默着把另外半块赤豆桂花羹放进口中。
迟愿也不再说话,耐心等狄雪倾用完整块糕点,才继续说起正事。
既然那晴山蓝帕是从宁王府上流出去的,昨日去内织造局查阅贡册的事,很快就会被宁亲王知晓。为免打草惊蛇,我不能直接向宁亲王盘问手帕去处。还需另辟蹊径,暗中查访才是。迟愿先把自己的意图告知狄雪倾。
狄雪倾点头道:大人有什么信息,不妨说来听听,雪倾或可为大人献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