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然呢?迟愿神色严正,强调道,你手上有伤,不便持物。
狄雪倾无奈,玩笑道:火噬散又名人间极苦,如此浅啜细品,雪倾宁愿凌迟而亡。
迟愿一怔,手中小勺滞在半空。忆起狄雪倾平日确是端着瓷碗将药汁一饮而尽的,颊上愈加绯红。
大人好意,雪倾心领了。狄雪倾柔柔一笑,抬手覆上迟愿手腕,牵着迟愿的手和白瓷碗一起靠近唇边,饮尽了温热的火噬散。
服过药,就休息吧。迟愿缓缓低语,收回了手。
狄雪倾却认真与迟愿道:我已命人对张照云行无眠之罚。张照云心思沉重,大人昨夜问他半句泰宣三十四年,当时看似无功,在无眠之刻却有奇效。
迟愿垂眸凝思。
无眠,一日萎靡,二日涣散,三日混沌,四日躁狂,五日致幻,六日失感,七日忘忆再多些时日,其人必致癫狂,又或猝然而亡。
张照云既知她有心询问泰宣年间的旧事,潜意识里必为此事设防。随着无眠之时与日俱增,这谨慎提防的念头反而会变成他脑海里的一根刺。让他执念越深,无法摆脱。待四五日后,便是以弱凌强、摧其心防的最好时机。
阁主好计策。迟愿扬起眼眸,却见狄雪倾正温温含笑的看她,也不知这般端详了许久。
迟愿不解,拂手摸摸脸颊,问道:我脸上有什么?
狄雪倾轻道:大人先不要动。
迟愿依言,犹疑等候。
狄雪倾却是向前倾身几分,伸出手指,轻柔抚触在迟愿的眉心。
一丝凉润清晰在额上扩散,恰似小石投入静水,惹起涟漪连环。
狄阁主?迟愿掌心微微用力,握紧手中白瓷碗。
还好伤浅。狄雪倾目光专注,落在迟愿眉间。但双眸轻眨之后,便微微垂下了视线,于咫尺之距深深凝看着迟愿的眼眸,轻声道,应该不会留下疤痕。
迟愿的心深深一悸。
那帷幔浅遮的半弯柔光里,几缕情意油然暗生。似如薄雾缭月,无言缱绻,氤氲游走。
在望晴居安心修养四日,第五日清晨服下苦药后,狄雪倾便召孙自留一起到皎辉楼提审张照云。似是有意而为,她专程命单春郁笛为她穿戴好尊贵繁复的阁主华服,才与一身墨白相间的迟愿双双走出望晴居。
皎辉楼中,张照云身上的捆束比从羲女轩归来时减少许多,只在脚踝上拴着一条沉重的锁链。但他气色很差,花白头发凌乱无状,双目涣散失去光华。周遭还有三名弟子不停在旁走动,对他指点。惹得张照云口中喋喋不休,一直斥责三人。时而,又会指着无人处煞有介事的怒骂。
狄雪倾走进皎辉楼,不及落座便被张照云看见。张照云霎时像被激怒了的公鸡,眼睛一红就要冲近前来。迟愿也不客气,提起棠刀初白纵鞘狠点,生将张照云击退丈远。
镣铐缠绊张照云双足,他立刻失去平衡踉跄向后摔去。
孙自留箭步上前,从背后扶住张照云,笑呵呵道:掌命使小心脚下,可知一失足必成千古恨。
臭丫头!臭丫头张照云挥肘甩开孙自留,恨恨盯着狄雪倾。但他也只是草草骂了两句,便无力再睁双目,只想瞌睡。
三名弟子见状立刻上前,又摇又戳的将张照云唤醒。
无眠的滋味如何。狄雪倾安然落座,轻轻挥手屏退那三人,漠然问张照云道,接下来,该是下毒还是水刑呢。
乳臭未干,黄毛丫头张照云虎着布满血丝的眼睛,兀自低吼道,仗着一丝阁主血脉,就敢在霁月阁颐指气使,对老夫如此不敬!你知道老夫是谁?老夫是你爷爷的首徒,你父亲的兄长,是霁月阁堂堂的代阁主!
代阁主?狄雪倾不以为然,冷笑道,掌命使是困糊涂了么。不过压着掌秘掌库两部代行了几年阁主之权,就当自己真有阁主之实了?莫说那两部不认你,便是整个江湖,也只称你为风里刀罢了。
老夫本就该是阁主!本就该是阁主张照云张开手臂胡乱挥了挥,指点四周道:狄三更,你说话不作数。明明要把阁主之位传给我,为什么反悔?为什么举亲不举贤,硬要把那不成器的狄晚风推上阁主之位!
孙自留闻言,悄悄瞄了一眼狄雪倾。只见狄雪倾神色平静,大有任张照云肆意而言之意。孙自留会意,便又退回半步。
好,你是我师父,我不怪你。厅堂上,张照云还在乱语,他目光迷离咧嘴一笑,又挺直身躯倨傲道:而你,狄晚风!明知掌命部是霁月阁立命的根本,却视其为糟粕草芥。非要搞什么掌秘部,进什么云天正一,娶什么赫阳郡主,给朝廷当走狗!既然大炎郡马那么好当,你为何不入赘燕王府?为什么还眷着霁月阁的阁主x之位不肯放手!
所以你想做霁月阁主,便只能杀了狄晚风?趁张照云气怒喘息,狄雪倾云淡风轻插了一言。
迟愿记得那日在羲女轩地库,狄雪倾也曾诱导张照云回答同样问题。但那时张照云自认胜券在握,意气正胜,轻易便将此问回避过去。
而此刻,经过五日无眠之罚和以下犯上的放肆滋扰,张照云显然已经无法进行任何思考。他的思维和他的神志一样,早就分崩离析不复存在。他的意识更是轻易便被狄雪倾牵着走,脱口而出的都是在混沌思绪里,艰难捕捉到的第一缕最真实的念头。
哈哈哈哈,要杀,当然要杀!果然,张照云放声狂笑过后,便指着空气中的三个方向,凶狠道,杀狄三更,杀狄晚风,杀狄雪倾。所有姓狄的,都要杀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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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94章 旧事扑朔恨成空
狄雪倾似乎察觉到合适的时机,从腰间取出一个小瓶,向孙自留点头。
孙自留上前接过,在瓶中倒出一颗褐色的药丸。他把药丸抓在手心,笑呵呵走向了张照云。
张照云自不肯乖乖就范,胡乱挥招抵抗。却因太过疲惫而功力大减,很快便被孙自留钳住下颚,硬将药丸给塞了进去。
张照云又想扣着喉咙把药吐出来,不料孙自留立刻锁了他的双臂,让他动弹不得。须臾功夫,张照云头上青筋暴起、脸色开始发紫,大口大口的吐起污血来。
狄雪倾再次点头,孙自留这才松开张照云。只见张照云登时站立不得,捂着下腹蜷在地上打滚。满头冷汗大颗落下,咬牙闭目,痛不欲生。
阁主这是?迟愿有些意外。
狄雪倾轻扬眼眸,却又不语。
迟愿明白,俯身侧耳,凑近狄雪倾唇边。
狄雪倾这才低声道:只是绝气海断经络的猛药罢了,并不致死。
迟愿唏嘘起身。
曾经张照云还想独占云弄,如今却是连最初的莫残也保不住了。
转回视线,狄雪倾看着张照云的目光凉冷下来。她微微正了神色,语气却更加不屑,道:既贪权欲,又恋功名。一边做着弑同门害江湖的龌龊事,一边爱惜羽毛自诩救派之主,当真可笑。
张照云绞痛难耐,无力言语。只从灰白乱发中射出灼恨目光,牙关咬到咯咯作响,仿佛要将狄雪倾喝血啖肉才得解恨。
看看你现在的样子,比一只在泥浆里打滚的癞皮狗还丑。狄雪倾故在张照云面前轻抚伤腕,不疾不徐道:你大概就要经脉寸断暴毙而亡了,想活命的话不如试试来求我?就跪在这皎辉楼中痛哭流涕的忏悔,哀求云不流的枉死怨灵莫来午夜入梦,无相嗔僧的旷野孤魂别在黄泉索命,祈求被你暗下杀手的我的父亲宽容饶恕,横遭无妄之灾的我的母亲得以安息。或者还是赶快爬近些,求本阁主大人大量赏你一颗解药苟且续命?
狄雪倾连连数过泰宣三十四年银冷飞白所为恶行,最终又以张照云梦寐以求却始终不得企及的阁主身份,压垮了他意志里的最后一道防线。
张照云闷闷憋了半晌,呕出一口淤黑脓血。他抬袖擦了擦嘴角,整个人渐渐沉钝下去,呓语般低喃道:求饶不可能。你杀了我吧,杀了我
语毕,张照云扑通一声瘫软在地上,声息全无。孙自留上前几步,用足尖碰了碰张照云戴着镣铐的腿脚。张照云依然侧身躺在血污里,没有任何反应。
孙自留悻悻皱眉,道:不会死了吧?
狄雪倾冷漠道:是睡着了。
迟愿闻言,凝目细看。果然看见张照云散在鼻前的乱发还在随着呼吸微弱颤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