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过神来,他只是低低应了一声。同时,他移开了视线,没有再多看苏弘嘉此时的狼狈模样。
嘉宾里最擅长攀岩的人,工具全都挂在腰上,没有来得及用。很显然,这个男人之所以硬生生顶着瀑布巨大的冲击力进来,是因为着急。
着急的是什么,秦璟沅很清楚。
看见瀑布洞穴的时候,他没有和苏弘嘉说,习惯性地靠自己一个人的力量进来了。
从对方的视角来看,就是在自己松开手以后,秦璟沅就突然间没了踪影,怎么叫也没有回应。
毕竟,底下就是深不见底的水潭。
这次是他的失误。
秦璟沅想。
作为一个成年人,他并不会耻于承认自己的错误。
所以,他走到双膝跪地的苏弘嘉面前,俯身朝对方伸出了右手。
“抱歉,苏哥。
是我没有考虑周全。”
垂落的发丝间,琥珀色的眸光褪去了平日里的清冷与疏离,带上了不加掩饰的歉意与关切,如同穿破迷雾的暖阳。
六位嘉宾里,苏弘嘉是年纪最大的,他已经三十三岁了。
就冲这个男人先前的行为,这一声“苏哥”,秦璟沅觉得他确实是该喊的。
不管对方是不是因为答应了向哲言,会好好照顾自己,出于军人的责任感和一诺千金的优良品质才做到这个地步,他都不能将苏弘嘉的做法当成是理所当然。
这与韩睿霖那些为了追求他,而替他作出的种种行为的性质是完全不同的。
苏弘嘉湿漉漉的黑色短发,从被瀑布打得歪斜的安全帽帽檐里面露出来,黏在了他的额角。
他仰起的脸上,除了一开始因为急切而颤动的唇瓣,再没有了任何表情。
唯有那对漆黑的瞳孔,映着晃动的蓝光,像是两汪深不见底的幽幽潭水,沉默地定在秦璟沅的身上。
面前那只如玉修长的手,指缝间还沾着干涸的岩粉,关节处几道新鲜的伤口泛着浅红,虎口处则蜿蜒着深红色的攀岩绳勒痕。
虽是块布满裂痕的玉石,在苏弘嘉看来,却比那些完美无瑕的更令人无法移开目光。
他叫了他,苏哥。
当颤抖的指尖即将触到那只手时,男人突然僵住了,想要将手收回。
可收回的动作太过仓促,苏弘嘉的膝盖骨又在粗糙的石地上碾出声响,红条白底的运动裤脏得更加不能看了。
“怎么了?”
见到这一幕,秦璟沅有些不解。
苏弘嘉别开脸,哑声道:
“别碰,脏。”
他的掌心翻涌着的狰狞伤口,像是被无数道锋利的岩刃同时割裂。找手点找得太过仓促,苏弘嘉好几次没找到合适的凸起,便直接用蛮力将指尖抠进石缝。
纵横交错的伤痕,呈现出不规则的撕裂形状,还嵌着细碎的岩砾。干涸的血痂与湿润的组织液混杂着,形成了某种暗红与粉红交错的可怖纹路。
与苏弘嘉的手上的伤相比,秦璟沅的就显得有些微不足道了。
他这句话,对秦璟沅来说,是意料之外,也是情理之中。
寡言冷酷的外表下,是一颗比大多数人都要滚烫柔软的心。
或许,这就是军人的特质吧。
但秦璟沅觉得,这应该是苏弘嘉一个人所特有的。
他知道,每个职业里都有星辰与尘埃。真实的世界,从来都不是非黑即白的。
秦璟沅不能保证自己看到的苏弘嘉,就是全部的真实的他。但至少在他的面前,苏弘嘉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那就足够了。
因此他没有再犹豫,伸手攥住了苏弘嘉的小臂,在避开伤口的同时,施力将人一把拉了起来。
刚刚才偏开头的苏弘嘉,被秦璟沅拉得有些猝不及防。他惊讶地转回脸,膝盖骨突然传来的疼痛,让他一时间没有站稳,朝前扑了过去。
苏弘嘉的个子过了一米九,比一米八七的秦璟沅还高了几公分。
他的身形,和偏高挑的秦律师相比也更加健硕。
加上起来的惯性,苏弘嘉这么一扑,秦璟沅朝后连退了好几步,背部再次直直地抵上了洞穴的岩壁,才稳住了两个人的身体。
“抱歉,秦律师。”
这回道歉的人成了苏弘嘉,他不应该站不稳的。
秦璟沅垂眸瞥了眼对方的白色运动裤,膝盖处都开始渗出血水来了,他还能说什么?
冷脸责怪对方连这都站不稳吗?他还没这么的不通人情。
“不用。”
摇了摇头,秦璟沅的目光缓缓偏移。他看着苏弘嘉撑在自己耳侧的手,淡淡地补充了一句,
“你的手,不痛吗?”
还有精力搞壁咚。
为了避免压到秦璟沅,苏弘嘉把手撑在了墙壁上来缓解惯性,将人整个都拢在了自己的怀里。
如此近的距离,他几乎能看清秦璟沅在说话的时候,睫毛眨动的频率。
只是这样,苏弘嘉便觉着自己的心也成了龙卷风乍起时搅碎的云絮,堵塞了他的耳蜗。
什么也听不见。
他只是愣愣地盯着怀里的秦璟沅瞧,像是个被勾走了魂魄的木头人。忘记了自己姓甚名谁,该做什么,只知道面前是个极其重要的人。
直到秦璟沅叫了声他的名字:
“苏弘嘉?”
他想起来了。
他叫苏弘嘉,他要马上把秦璟沅放开。
可他不想放。
没有松开手,苏弘嘉反常地往前走了一步,将下巴虚虚地搭在了秦璟沅的肩头,似乎是慢了半拍地说了一句:
“手痛。”
察觉到自己的膝盖卡进了苏弘嘉两腿之间,秦璟沅皱了皱眉,想要侧身避开,却发现他已经避无可避。
本想要强行打开对方的手,耳边又不轻不重地传来两个字——手痛。
还是苏弘嘉惯常说话的语气,平板,没有什么特别明显的起伏,却莫名含了些难以辨别的委屈。
他这是在撒娇?
这就是另一种意义上的铁汉柔情吗?
“那,我替你吹吹?”
秦璟沅小时候只要受伤了,院长就会替他在伤口上吹气,并说出那句极为幼稚的话——
“这样一吹,我们元宝的痛痛就都飞走啦!”
秦璟沅自然知道,光是简单地吹一下,怎么会止痛呢。
那个时候,他还是很痛啊。
可看着院长脸上温柔的笑容,他好像真的就不痛了。
握住苏弘嘉的手腕,秦璟沅举到自己的眼前,低头轻轻地吹了一下。
“怎么样,还痛吗?苏长官。”
他扬起唇角,露出一个极淡的微笑。
瞳孔骤缩,苏弘嘉慌张地挣了一下自己的手腕。
秦璟沅奇怪地眨了眨眼睛,松开手。
他的指尖刚一离开,苏弘嘉便猛地用小臂挡住自己的脸,转身快步走到了不远处漆黑的角落里。
速度快得像膝盖根本就没有受伤。
秦璟沅听见那人躲到黑暗里,看不到人影了,才闷闷地回了句:
“不痛了,秦律师。”
不痛就不痛,跑那么远做什么?
这不仅是个热心肠的,还是个呆子啊。
手臂抵靠在墙上,苏弘嘉努力控制着自己的呼吸。眼前的黑色倒影里,居然仍烙印着他刚才看到的那一幕。
男人唇角漫开的弧度仿若早春融雪,猝不及防便撞碎了他心头那潭毫无波澜多年的死水。
那笑意先从眼尾的细纹里洇出来,琥珀色的瞳孔裹着蜜色的涟漪,连冰冷的银边眼镜都蒙了层不知名的雾气,暖融融的,他竟然真就忘记了疼痛。
原本,苏弘嘉其实讲不太清自己心底对秦璟沅,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即使他会主动为对方去做些什么,试图引起他的注意,但最后秦璟沅会不会给他相应的回应或是反馈,他实际并不在意。
这也就是为什么,相比于南砚对韩睿霖的嫉妒,苏弘嘉更能够默默地在一旁观察,而不会有太过剧烈的情绪起伏。
不被秦璟沅关注,他会有点失落,却不会过分伤心。
就像是一个大家都想要的漂亮玩具,他第一眼瞧见很感兴趣,就也想要得到。
可是他运气差了些,做出了一点努力却没有得到,被别人给抢走了,他自然会不开心,甚至是失望于自己的努力白白浪费了。
他会情绪低落一段时间。
但大部分也是因为那没有收获的付出。
在这之后,失去这个漂亮玩具的遗憾,就会随着时间渐渐消散。
因为它可有可无。
来这个节目,苏弘嘉是为了重新开始,决定找一个对象,就算没有找到也无所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