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蓝又有一点期望想继续活下去了。
他在石头村的心理阴影太大,这地方就像一场盛大的梦魇,死死、牢牢地罩住他,蚕丝一样缠绕着茧,将他在里面化成腐烂的水。
所以宁蓝也不会反抗,谁都推着他走,他可有可无,就连现在的庄非衍,不过也是将他当做一只小猫。
街头见到漂亮可怜的小猫。
摸一摸,挠挠下巴,喂些水和粮食,然后笑眯眯说“小猫再见”。
人对猫这么好,还以为猫有家了呢。
但宁蓝也不怪庄非衍。
有什么好怪的呢……哥哥很好,没有人有义务养他,后妈都是很善良,才施舍给他馊掉的饭吃。
……人,猫就蹭蹭你,也不回你家踩脏你的地板。
宁蓝昏昏沉沉的,光怪陆离的画面、杂乱无章的思绪在颅内迸发,他好像身体解离似的又飘起来,但膝盖频频传来的疼痛还是将他拽回现实。
今天会死掉吗?他这样想。
哥哥会不会想他……会不会难过。不知道,可是他好难过,他很想庄非衍,好想你。
雨滴一滴、一滴顺着头发掉到地上,膝边已经没有干涸的地方,全是雨水痕迹,衣服被淋得全部贴在肉上,好难受,好热……好冷。
宁蓝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跪到膝盖没知觉,以为自己坏掉,临倒下去的前一瞬,他被一双温热的手扶住。
雨越来越大了。
雨幕连成一片,布一样、箭雨一样,发狠地砸在地上。
他好像看见庄非衍的脸,分不清是不是因为自己一直在想对方,才看见眼前的幻觉。
“啊……啊……哥哥,我做梦吗?”宁蓝嗓音极小,如果不仔细听,就像一滴雨落进河海里,那样悄无声息,连涟漪都到不了岸边就消散那样,被人忽略。
他小声呢喃:“我又做梦了,又在做梦了……”
梦里的哥哥张嘴在说什么,他听不见,一个字也听不清,没错,梦就是不会有声音的。
彻底失去意识前,宁蓝微声道:“好难受,好想你。”
……
庄非衍单手抱起宁蓝,宁蓝瘦得跟纸似的,薄薄一层,轻得令人发指,躺在他怀里,若不是体温滚烫,庄非衍几怀疑他死了。
他怒不可遏,一脚踹向李哥胸口:“你去死吧你!”
庄非衍赶回石头村的时候,已经快夜里十二点。
路上就开始飘雨,春雨下得真好,淅淅沥沥,万物生长,等到了盘山镇的时候,雨又大起来,渐渐到了滂沱的程度。
山里就是这样,一些风风雨雨,就摇得树木狂乱作响,像是张牙舞爪的怪物,在隐约白雷透下来的一点白光里,越发漆黑狰狞。
庄非衍的心提到嗓子眼儿。
一种异常不详的预感萦绕他。
不算没有来由。
他以为宁蓝在村里怎么也不会被欺负得再像之前那样。
他是孩子啊,一个小小的,连十岁都没有的小孩,谁会不可怜他。他态度那样,就更不应该节目组有人苛待他。
何况他也不是不回去,只是去医院待两天,就要回去重新见到宁蓝。
工作人员却和他说,是宁蓝拿了他东西,怎么都不承认。
一定是哪里出问题了。
所以庄非衍才要当机立断的回去,果然,一到就看见宁蓝犯了大罪一样,跪在柴屋前。
外面下了雨,人们不让他进去,屋檐遮不住斜来的雨,雨太大了,把他淋得像是溺了水。
荒谬的是,庄非衍看到李哥架着摄影机,在院子外顶着棚布,全神贯注地拍摄。
李哥只是没想到,他会回来得这么快。
顾不上李哥倒在地上被摄像机砸得痛叫,庄非衍捂住宁蓝的额头,烫得像是一块烙铁。
他身上那么多伤口,怎么能淋得了雨?
周边工作人员上蹿下跳地来给他撑伞,庄非衍是怎么也不能淋雨的,他身上还有石膏呢。
庄非衍在这一众惶乱的伺候中只觉得莫大的荒唐,他陡然间也恨起自己来,谁能不恨呢,难怪宁蓝恨他。
穷得饥肠辘辘,胃疼得扭曲,身体只能像一只虾蜷曲的时候,听见别人吃饭发出呼噜呼噜吧唧嘴的声音,也会恨之入骨吧。
“先去医院。”庄非衍冷静地说,“到镇子上给他退烧,马上转到医院去。”
一群人得了令,手忙脚乱回头往越野车上跑。
还没到车上,有人接了通电话,失措地叫起来:“庄少爷!雨下太大山路滑坡了,路堵住了,出不去。”
这山势高高低低,本就泥土繁多。
几个月前白舒楹给石头村捐了笔钱,让把路修出来,石头村砍了些树,拖拖拉拉,直到庄非衍进村也没能把路修好。
上辈子也有这桩事,但那个时候村里没什么人出行需求,这灾害也不大,大家在雨停后清扫一阵,路也就复通了。
甚至够不上当地新闻。
庄非衍几乎都忘了这件事。
庄非衍深吸口气,思绪飞速运转:“村医呢,这村子里有医生,他在发烧,先吃退烧药。”
村子里的医疗水平不好,等宁蓝情况稍微稳住,就给他转去城里医院,去他妈的傻缺村子,不待了。
上辈子宁蓝光芒万丈地爬上去,站在顶端,这辈子不要折在他手里。宁蓝怎么能落在他身边,岌岌可危飘摇欲坠?
庄非衍回来得急,没带几个人,但五六个人一齐冒雨往村医家赶,也称得上兴师动众。
石头村的村医姓李,卫校水平,年轻时考了些证件,证件还在不在有效期间另说,总之在石头村算是难得有几分知识水平的人。
然而李村医一见是宁蓝,气愤地就要关上大门:“我不医,不晓得怎么医,不要把他弄到我们屋里来!”
宁蓝身体不好,又遇上高烧不退,已经失去意识,静静躺在庄非衍怀里,脸色惨白,只一眼就触目惊心。
谁都没想到李村医会拒绝,瞠目结舌地守在门口,门就要关上,庄非衍一脚将门踹了开。
实际他身上也疼得很,软组织挫伤,青紫淤痕一堆,但庄非衍就像感觉不到疼似的:“一万。”
李村医茫然一下。
“两万。”庄非衍简单地报价,“你要多少,开价就行,让他退烧,喂葡萄糖,不要求你别的。”
李村医意识到他说的是价格,表情立刻变了,但还是青一阵紫一阵:“不……不是钱!这个死爹妈的扫把星,我妈……我妈……他死了才有好日子过!”
李村医话语颠三倒四,谁也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庄非衍不想理他,只说:“五万。”
他表情冷得可怕,钱于庄非衍而言只是数字,但他不会叫李村医拿到这笔钱。
这村子对生命已经到了一个漠视的程度,草菅人命,自私自利。好像退化成一群野兽,又勉强拿树叶草枝串成一条遮羞布,欲盖弥彰地伪装几分人性。
节目组是有跟拍运动相机的,李村医的家和诊所连在一起,庄非衍扫了一眼,里面有输液架。
……真是越偏远的地方,人越大胆。
合规吗?安全吗?符合流程吗?上辈子他也在石头村生过病,节目组只带了简单的急救箱,没带药。
李村医拒绝了节目组,说是只有个头疼脑热的简单药物,卖点藿香正气液、健胃消食片,村里人真要生病,都去隔壁村子里的卫生所,他爱莫能助。
现在李村医却连头疼脑热的药也不想给了。
李村医还想拒绝,又禁不住庄非衍口里的那笔钱的诱惑。
这算是天文数字。
这辈子没有人提前给他钱,叫他不许相帮,所以李村医自然也犹犹豫豫。
面前的少男不像普通人,难道他真能拿得出来那些钱?
李村医流露出贪婪的神色,却又畏惧于庄非衍怀里的宁蓝,僵持着。
他和妻子到现在没有怀上孩子,妻子说要去大医院看看,做检查,李村医自己就是村医,是医生,怎么可能接受自己有病呢?
何况,还是传宗接代这一头等大事!
他是绝对不可能有问题的,所以兜兜转转,李村医觉得一定是有人克了他。
对,就是宁蓝。
他妈嫌宁蓝可怜,多管闲事,天天就从家里拿吃的,拿喝的,拿衣服接济他。现在好了,她自己也瘫在床上,一天下床不到几个小时,大部分时间还坐在椅子上,都是她滥好心害的!
没有能力的人总是怨天恨地,无论怎样都要找出一个原因来解释,来泄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