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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哥哥是胆小鬼。”
    胆小吗?或许是吧。
    宁蓝记得自己想保护妈妈,被宁宏斌一脚踢开,他被踢得吐出血来,原来是牙齿撞在凳子上,生生被撞掉了。
    腹部也撕裂般的疼痛,妈妈发了疯地扑过来,那是他第一次见到妈妈露出那样的神态。
    像一只护犊的母兽,她反抗、摔砸,对宁宏斌大声怒叱:“虎毒不食子,他是你儿子,他是你亲儿子!”
    一场荒诞暴力的争吵结束,她在夜里抱着宁蓝的身体。宁蓝被打得发了烧,她抱着他,一遍遍拧着冷水帕子为他降温。
    “阿蓝……阿蓝,我的宝宝。”她抱着他微声唤,“不要再靠近妈妈……躲起来,闭上眼,不要保护妈妈。”
    “你快快长大,你好好长大……”
    所以张翠淑那样轻而易举制服了爸爸。
    宁蓝曾经偷偷地、偷偷地崇拜过她。
    小孩子的世界很简单,一点点爱就可以填满,也一点点恐惧就足以令他崩溃。
    是什么时候张翠淑变了——
    大概是宁宏斌也死了之后。
    不到一年,他还没有满六岁,宁宏斌就因喝多了酒,在山上一脚踩空,被发现的时候已经被灌木丛刺穿,死不瞑目。
    张翠淑本来就带着一个孩子,如今又成了寡妇,变得歇斯底里。
    渐渐,村子里也兴起传言,说他是该死的丧门星。他的出生就让妈妈险些命丧产床,终于在五岁那年克死她,现在又克死了宁宏斌。
    也许下一个就是张翠淑。
    也许还会是宁遥。
    在宁蓝后来的记忆里,张翠淑替代了宁宏斌。她的身影总与暴力和辱骂关联,宁蓝不记得挨过多少次打。
    他麻木了,只是再也没有妈妈会用自己的后背替他挡住。
    此刻时隔多年,宁蓝再次听张翠淑正常说话,竟有些惶恐。
    “妈、妈妈……”他从喉咙里挤出称谓。
    张翠淑这次没有就他叫出“妈妈”这个词发怒。
    她继续帮宁蓝添柴烧水,火光跃动间,她的面容竟然显得格外平易近人。
    “庄非衍那样的人,怎么可能永远留在这个村子里呢?”张翠淑用尽毕生学识,向宁蓝编造出一个十分易于理解的比喻,“他是天上的云,你是地里的泥巴,那云彩很美啊,但是再美,也不会落到地上,会飘走的。”
    宁蓝死死咬住唇,没说话。
    张翠淑的表现反常,倒也让他收了几分令大脑停止思考的恐惧,能够去理解这句话。
    是呀……是呀……
    他早知道的,庄非衍一个月就会走了,他会被他留在这里,留在这个山野里荒冷的早春。
    可是,没关系的。
    没关系的……
    一个月,也很好。至少有过呢……至少被疼过。宁蓝擅长自欺欺人,他想那就假装什么也不知道,就这样做一个月梦好了,他不会让人很烦……他会很乖。
    张翠淑的声音夹在木柴爆裂声中:“而且,你命里带凶,克死了你爸妈,现在又要害他吗?”
    张翠淑其实很早就知道是宁遥在散播宁蓝是扫把星的传言。
    但她不觉得有问题,宁蓝难道不是扫把星吗?
    这些年说辞持续得太久,连她自己也相信了,包括后来对宁蓝动辄打骂,不给他饭吃,不给他水喝,连允许宁蓝捡一床她和宁遥不要的被子都认为是自己大发慈悲——张翠淑觉得情有可原。
    她只不过是为了避祸。
    因而尽管在宁遥口中听说宁蓝未来平步青云后,她改变了宁蓝“命不好”的想法,却仍旧觉得宁蓝是扫把星。
    她听说,有的扫把星就是命太好,好到父母压不住,一家人都被他吸干殆尽。
    像庄非衍这种大少爷,命应该够硬吧?但她不可能让宁蓝再有机会接触庄非衍了。
    那只能是遥遥的位置。
    庄非衍的命要留着去养她的遥遥。
    她对宁蓝道:“我是为你好,你趁早断了念想,对谁都好。”
    这句话落下,宁蓝浑身发冷。
    张翠淑说的,他早也想过。
    他早就告诉庄非衍了,他求庄非衍不要靠近他,不要管他,离他远远的。
    可是宁蓝这时只觉得自己被人戳穿,一种无法抑制的羞愧感油然而生,笼罩他全身。
    因为那时庄非衍说,没事了,他哄他吃糖,抱他去卧室睡觉。
    宁蓝那时在想什么——他不敢告诉任何人。
    他想,妈妈是五年。
    爸爸是六年。
    那庄非衍呢?一个月……30天。
    是不是很短?是不是……不会有严重的后果,不会影响他深远。
    张翠淑的话并没有说到点上,却还是实打实扎进了他的心里。
    宁蓝想自己真是个很坏的人。
    无耻、恶劣、恶毒、贪婪。
    所以连梦也不安稳,梦到庄非衍出事,梦到庄非衍冷漠地看他。
    他尤其不敢告诉庄非衍。
    这一刻自己那令人不齿的决断,却被张翠淑轻而易举地揭开,让他感到快要被面前汹涌的柴火烧焚了。
    真的要这样做吗?用庄非衍的安危来换他30天的幸福。
    好虚伪又好自私。
    他想起他妈妈教他。
    她说:“阿蓝,你要做一个很好的人……就记得妈妈吧,妈妈是什么样,你就做什么样,好不好?”
    “谁也不要听……谁也不要信……”
    “不要忘掉妈妈。”
    她临死的前一天,已经虚弱极了,说话的力气也没有。但仍旧用尽力气轻轻摸他脸。
    她眼里只有浓郁的、无尽的悲伤。
    好像是不甘,好像是对无法陪伴孩子长大的痛苦,好像是不知自己所作所为正确与否的茫然,最终那些情绪只化成一道叹息:
    “阿蓝,乖乖的,听妈妈的话。”
    所以宁蓝一直遵守她的教诲。
    哪怕村子里唯一还对他好的婆婆,总是说他如果没这么乖,说不定不会过得这么苦。
    宁蓝只是冲她仰起脑袋,露出乖乖又恬静的笑。下一回被宁遥摁在地上,当大马骑,他还是咬牙忍着,不肯忤逆。
    长大就好了。妈妈说长大就会明白了。
    “啪!”的一声,木柴被烧至爆裂。
    碳化后的火星迸溅,一粒溅到宁蓝手上,烫得他应激,浑身哆嗦地站起来。
    他看了眼张翠淑,张翠淑对他突如其来的举措没有反应,只是也盯着他。
    宁蓝于是更无法呼吸了,喉咙也像被火星烫伤,高温灌入肺腑与呼吸道,整个人无所遁形。
    他慌不择路往外跑。
    宁蓝本能地不想留在厨房这样阴暗逼仄的空间,推开门跑向空旷的地方换气。
    他身影小小,鼻尖挂着汗,脸上因炙热或奔跑发了红,像两瓣将腐未腐的樱花,神情却又很苍白张皇,宛如惊弓之鸟。
    也是这个时候,宁蓝眼尖地看见远处停在院子的庄非衍。
    他及时刹住脚步。
    怎么办?怎么办呢……怎么办。
    他一点也不乖。他很坏,自私,犯错。
    要过去吗?宁蓝不敢往前走。
    庄非衍好像在和工作人员交谈,手里拿着一张纸,看表情很错愕,不知道在说什么。
    庄非衍也看到了宁蓝。
    他瞧瞧宁蓝,瞧瞧手里文件,瞧瞧节目组。
    突然醍醐灌顶,感慨了一句:“你真是福星下凡啊……”
    “过来。”庄非衍对宁蓝招手。
    他脸上露出胜券在握的微笑,扭头问节目组:“帮扶弱势群体获得村里人的好感,一次加5分,对吗?”
    工作人员:“啊……啊,对。”
    “这个弱势群体包括儿童吗?”
    “呃,包括,老弱病残贫都算。”
    “ok。”
    庄非衍的笑容愈发灿烂。
    他把手里的纸一撂,转身彻底朝向宁蓝,拍拍手。
    “好了,宁小蓝,你现在摔了一跤,非常难过,嗷嗷哭。”
    “?”
    宁蓝出于犹豫,听见庄非衍招呼他过去,没有第一时间反应,二人之间还隔着一大段距离。
    随后,庄非衍笑得眼睛都眯起来,逐步向他走过来。
    “我决定把你扶起来。”庄非衍揣着手,“你大为感动,抱着我说谢谢哥哥——”
    “我们就有5分,能换那个脑残洗发水,还有沐浴露了。”
    宁蓝钝钝地听着。
    脑袋终于缓过劲儿来。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但是哥哥好像要他帮忙。
    “啪叽!”
    宁蓝左脚绊右脚,脑袋空空,两眼一闭地躺在地上。
    庄非衍彻底笑出声来:
    “对,没错。太乖了,小宝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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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宁蓝长大后回忆今日:幸福总是降临在贱人头上,而贱人总是降临在我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