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光嗯了一声,可看样子,依然有点心不在焉的。
下午三点四十,一行人再次回到市局。
冯秦一直被关在审讯室里,虽然吃穿不愁,但心中却还是越来越焦灼,尤其是老王进去问过他冷库的密码后,他再也无法冷静下来。
许明之和余光进去的时候,他整个人看着比昨天晚上要沧桑憔悴了许多。不过一夜,昨天还十分光净的下巴上,已经满是胡茬。看向二人的眼神里,也不见了之前的沉着,取而代之的是暗藏着慌乱的焦灼。
“你们去我厂里了?”不等许明之二人先开口,他就急不可耐地质问道。
许明之淡淡瞧了他一眼,没接话,慢条斯理地和余光二人坐下后,又摆放好笔记本等这些东西后,才抬眼看他:“冷库的密码,你为什么不说?里面藏着什么秘密吗?”
许明之这话故意说得像是他们还没打开冷库一样,果然,他立马就从冯秦脸上看到了松懈之色。
“能有什么秘密!这冷库里放着大几百斤茶叶,那是上百万的钱,要是随随便便开了冷库,给我这些茶叶给搞坏了,你们赔吗?再说了,你们要查我的冷库,总得给我个理由吧?”冯秦说得理直气壮,甚至脸色都因为激动,有些泛红。
许明之见他如此,呵地笑了一声。
这一声,把冯秦好不容易才积攒起来的这些勇气,一下子就给笑没了。
他狐疑而又慌张地看着许明之:“你笑什么!”
许明之敛了笑意,没接话。可紧接着,却把几张照片放到了他面前。
“认识吗?”他问。
冯秦低头一看,脸色顿时一白。
搁在桌面上的手,不可控制地颤了起来,就好像当时他捧着那块沉重的条石时一样。
“这……我……我不认识。”他像是被吓到了一般,错开目光,不敢再看。
“你再仔细看看!”许明之却眯着眼逼他。
冯秦不肯,咬着牙,无比坚定地说道:“我不认识。”
“不认识你就杀他?”许明之突地说道。
冯秦整个人猛地一颤,抬眸不敢置信,又慌乱无比地看向许明之。
“你……你说什么?”
“冷库我们已经打开了。”许明之看着他,说出口的话,将冯秦心中早已所剩不多的侥幸全部给击碎了。
他僵在那里,嘴唇微微颤抖着,片刻后,似乎还想再挣扎一下,可许明之没给他机会:“我们在冷库中找到了大量血迹。那块条石,原本应该是放在凉亭那边的,对吧?”
冯秦的肩膀垮了下来。
“说说吧,死者叫什么,你又为什么杀他?”许明之往后一靠,接下去,已经没有难度了。
冯秦愣愣看着许明之,许久,才总算是接受了自己已经逃无可逃的事实,原本的慌乱,忽然就不见了。
他低下头,看着桌面上那几张照片,片刻沉默后,缓缓而道:“他是个赌徒,跟我借钱,我不肯,他就威胁我,我就杀了他。”
“不是因为他是虐杀朱明宇夫妻的凶手?”余光忽然接过话。
冯秦的身子又是猛地一颤。
他倏地抬头,目光意外而又冷戾地射向余光。
“你喜欢王婕于,你嫉妒朱明宇,所以你找了三个人想让他们杀了朱明宇,可没想到他们连王婕于一起杀了,对吗?”余光声音冷淡而又平静,仿佛只是在复述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故事。
冯秦的脸色却越来越难看。等他话落,突然砰的一声巨响,冯秦双手砸在桌面上,瞪着余光,怒目嘶吼:“我是喜欢王婕于,可我从来没想过要他们死!”
“所以你承认,这三个人之所以在那天晚上会出现在朱明宇家中,是你安排的对吗?”许明之恰到好处地接过话。
冯秦一愣之后,终于明白过来,一切都已经完了。
他抬手捂住脸,弯下腰,没多久,呜咽声传了出来。
“我从来没想过要他们死,可是一步错,步步错!我只是嫉妒朱明宇,我只是想给他找点不痛快而已!我没想到,这几个人会这么狠!他们竟然会这么狠……”
许明之看着他,心中毫无同情之意。
或许冯秦真的没想让朱明宇死,可事实已经摆在那里,朱明宇夫妻再加上朱明宇的母亲,还有王婕于肚子里那个已经成型了的孩子,四条人命,都是因他而起。他现在的眼泪,不过都是因为自己再无逃脱可能的后悔而已。
“所以,你又杀了他们三个人?”许明之又问。
冯秦没有接话,他捂着脸哭了许久,才重新平静下来。抬头时,抹了泪水,嘶哑道:“我只是杀了郑东鹏,其他两个人的死跟我没有关系。”
这回答,许明之自然不信。
要说孙金海的死和他没有关系,他还可能会相信,可沈旗螯的死,绝对和他脱不了关系。
“但我知道他们两个人是怎么死的!”冯秦却突然又说道。
许明之意外地挑了下眉:“怎么死的?”
“孙金海是沈旗螯杀的,他趁着孙金海吸了毒之后不清醒,又给他注射了过量毒品。而沈旗螯,是郑东鹏杀的!”冯秦说道。
许明之看着他:“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郑东鹏来找我的时候,他跟我说的。他说我现在是仅剩的知情人,要是我可以一次性给他一百万的话,他就带着钱远走高飞,永远不把这事情说出来,要是我不肯给,他就把我也杀了,这样他才会安全。”
“然后,你就把他杀了?”许明之接过话。
冯秦沉默了一下,然后道:“我根本没有那么多钱!”
许明之盯着他,琢磨着他这番话的真假到底如何。现在朱明宇案的三个凶手都已经死了,他们手里也没有直接证据能证明沈旗螯的死和冯秦有关,也就是说,他如果一直不承认沈旗螯的死和他有关,那他们也没有办法。
这时,旁边余光忽然问了一个让人意外的问题:“你为什么要拿那块条石杀他?”
冯秦愣了一下。
好一会儿,他似乎才反应过来余光问了什么,他垂眸避开余光的视线后,淡淡道:“没有为什么,只是正好门口有那块条石而已。”
“那块条石怎么会正好在冷库门口呢?”余光却在这个问题上很执着,根本不想给他糊弄过去。
“是我搬过去的。”
“为什么呢?”余光盯着他,不肯就此放过。
冯秦皱起眉头,鼓起勇气迎上他的目光:“这重要吗?”
余光看着他,就在许明之以为余光会说重要的时候,他却换了一个问题:“你恨朱明宇应该不仅仅是因为王婕于吧?”
冯秦又愣了一下,再看余光时,他的眼神里明显多了些许惧色。
“他忘恩负义!”这几个字,冯秦说得咬牙切齿。“当初他跟他那个合伙人闹翻的时候缺钱跟我借钱,我二话不说就给了。后来,他造房子一时周转不开,跟我开口,我没钱去跟朋友借都借给他,可是到我跟他开口了,他却就给我两个字没有!他不是忘恩负义是什么!亏我一直拿他当朋友!当初就因为他说他喜欢婕于,我就让给他了!现在他这么对我!他凭什么!凭什么!他该死!”
最后三个字出口,整个审讯室里,忽然鸦雀无声。
许明之和余光二人静静看着他,满是嘲讽。
冯秦慌乱之后又坦然。
“所以,你从一开始就想让朱明宇死!”许明之冷冷说道。
冯秦不再接话。
“你有没有想过,他可能真的没钱呢!”许明之又说道。
冯秦抬眸看了他一眼,眼中的愤恨却没有减少,看来就算朱明宇真的没有,他也不会因此感到愧疚。
许明之不由得叹了一声,叹的是朱明宇,叹的是王婕于,还有那个意外撞破凶案而被杀的朱明宇母亲。
四条人命,不过只是因为朱明宇的一句没有。
当然,有些恨其实早已在心中,那两个字,大概也只是最后的那根稻草。而这根稻草,也可以是任何事。
第一百四十八章 回忆
2016年三月,具体哪一天,冯秦已经记不得了,反正是茶叶还没正式开采的时候。那天晚饭,他一个人在厂里吃的,喝了很多酒,半醉不醉时,厂外响起了汽车喇叭声,他走出去一看,是朱明宇的车。
他过去开门,朱明宇从车上下来的时候,笑容满面,幸福溢于言表。
暮色中,他忽然觉得这一幕刺眼极了。
但,朱明宇没有察觉到他的不快,只是一脸兴奋地跟他说,他要当爸爸了。
那一刻,他忽然感觉有些东西从他心底破土而出,疯狂滋长,怎么都拦不住!
朱明宇是来跟他定茶叶的,顺便分享喜讯。事情还没谈好,朱明宇的电话就响了,是他老婆,王婕于打来的。
即使已经过去了这么久,冯秦依然清晰记得,那天在那间安静的办公室里,从朱明宇手机里传出来的那道熟悉却又陌生的声音。那是他从未听到过的娇柔。
王婕于已经开始有孕反了,身体难受,撒着娇让朱明宇早点回去。朱明宇挂断电话后,就匆匆走了。
而他,则一个人坐在那间办公室里,就着满腔的嫉妒和酸涩,又灌了两瓶酒。
终于,烂醉如泥。
回到家,迎接他的,却又是一顿大吵。
妻子从几年前的烂账开始翻起,一直控诉,声嘶力竭,最终给他下了最后通牒,如果他不答应借给大舅子二十万,那他们就离婚。
二十万……
他手里也不是没有,可这是留着准备收茶叶的。这笔钱要是动了,接下去茶叶一开采,他拿什么去茶农手里收茶叶?收不进茶叶,这刚花出去的七八十万,靠什么回本?
他想不明白,这些难处她不是不清楚,可为什么她就不肯体谅?
冯秦忽然觉得无比后悔,后悔当初心软,明知道她其实早已移情,却还是因为孩子,重新接受了她。后悔后来心软,明知道两人之间早已没什么感情,却因为孩子,一直咬牙撑着。
看着眼前面目可憎的妻子,他突然就走了神。
要是当时他狠狠心离了婚,那么今天朱明宇手机里那个娇娇柔柔的声音,会不会就属于他了?
那些邪恶的念头,或许就是从这一刻开始,偷偷在他心底发了芽。
认识郑东鹏,是还要早些的时候。
那会郑东鹏还没有倾家荡产,冯秦在一个朋友组的饭局上,认识了他,当时加了微信,郑东鹏知道他是做茶叶生意的后,说要在他这定十斤茶叶,两千一斤的那种。
当时他这茶叶生意也才刚开始没多久,两万块钱的生意,对他来说也算是一笔大生意了。
他本以为郑东鹏只是说说,却没想到,没多久后,郑东鹏竟然真的来买茶叶了,十斤,两万块钱,当场结的款。
之后,他们的来往就多了起来。
可没过多久,郑东鹏就沾上了网络赌博,一开始总是赢钱,几千一万的,郑东鹏显得意气风发,每次见面都说要让他一起,他都忍住了。
他庆幸自己忍住了,因为没到两个月,郑东鹏就开始输钱了,一输就是三十多万。再之后,每次见面,郑东鹏就会落魄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