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慕顺势望去,月光穿透他们的背脊,往地上投射出了两道模糊的人影。
一高一矮,一大一小。
一个是和慕,一个是闻人声。
“影子,”闻人声笑盈盈地说,“变成两个了。”
这个夜晚,有两个人都不再孤单了。
后半句话,闻人声悄悄藏在了心里。
*
两人吹了一会儿冷风,闻人声便收起了放松的情绪。
他隔着包袱摸了摸里面的三清铃,问道:“那现在,我们去哪里?”
和慕也收起一条腿坐在墙头,指了指中堂边上的一座回廊。
“方才我看了两眼,尘敛是从这个方向离开的,”和慕说,“你还记不记得,之前他把你抓走之后,带你去了哪里?”
“嗯……”
闻人声皱眉,分外努力地思考了片刻,随后苦恼地看向和慕。
“好像是一个放满了书的地方,然后那里有一个台阶,可以走下去,下面是一个这么——大的炉子。”闻人声比划着说。
说完,他又担心这点信息不够,绞尽脑汁又挤出来几句:“反正是一个特别烫,比两个人还大的炉子,然后,然后一个圆形的盖子,还有、还有……”
好在和慕扬了扬手,说道:“无妨,这些足够了。”
虽然给的信息很模糊,但对于境界大圆满的和慕来说,找出这个地方简直就是易如反掌信手拈来。
闻人声登时松了口气。
“好厉害啊,”他忍不住感叹,“要是我也像你这样厉害就好了。”
和慕说:“没什么厉害的,你努努力,再长大些也能做到。”
这话像在闻人声心里点了簇小小的火团,跳动的焰火烧得他脸颊薄红。
没错,只要努努力,他一定也能找到自己的容身之处!
在行动之前,和慕似乎是不放心,又叮嘱了一遍闻人声:“现在不想去也来得及哦,我送你回芳泽山。”
闻人声摇摇头,坚定道:“我没事的,我们现在就去打那个人。”
“说得跟土匪似的,”和慕笑起来,“听好了,我们的作战计划是,先找到你另一半灵根的下落,如果中途遇到坏人,你就摇铃铛,然后闭上眼睛什么也不用管,知道了吗?”
闻人声认真在心里重复了一遍和慕的话,随后用力点了点头,说:“摇铃铛,明白。”
再三叮嘱过后,和慕总算搀着膝起身,再顺手把闻人声捞了起来,悄无声息地跃下了墙面。
今晚归一剑宗的守备稍紧,和慕不想引人注目,稍微费了些力气才到了回廊的位置。
回廊附近是两排作起居室的厢房,厢房前没有挂牌子,分不清哪间是谁的。
但和慕毕竟是神仙,他提前探过尘敛的灵根,知道他灵力的气息。
他大致扫了两眼,很快就确定了尘敛所在的方位。
和慕抱起闻人声,冲不远处一间落了锁的厢房抬了抬下巴,低声问道:“眼熟吗?有没有感觉来过?”
闻人声盯着那扇别无异常的门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什么名堂,只能含糊地回答:“好像是吧……”
和慕笑了笑,又问:“既然不记得,那你觉得有没有试一试的价值?”
这个问题闻人声回答得很肯定:“嗯,一定有!”
话音刚落,他的双脚就重新落回了地面。
抬头一看,和慕已经悄无声息地腾挪到了尘敛的房门口。
闻人声赶紧快步赶过去,二人做贼似地停在门口,目光双双落到房门的那把大锁上。
和慕摸着下巴揣测道:“他这是……被关禁闭了?”
“上锁了,”闻人声说,“那怎么办呀?要不要我来咬开它?”
他舌尖舔了舔自己的犬齿。
在咬合力这一方面,闻人声作为狼妖还是颇有自信的。
“不用,”和慕扬扬手,言简意赅,“我撬开它。”
说罢,他就从发冠抽出一根银针,蹲下身子碾进了锁芯处,开始身体力行。
闻人声大惊失色,忍不住往后退了半步。
撬锁?
这不都是那种、那种偷东西的家伙干的事情吗?
“怎么了?”和慕见他瑟缩,问道,“想回去了?”
闻人声赶紧摇摇头,重新跟上几步。
“没有,不想回去!”
和慕点点头,继续去捣鼓那锁芯。
闻人声花了好大的力气才勉强接受了山神还会撬锁的事实,他仰头看着那把被颠来倒去的锁,忍不住咽了咽喉咙。
“你一点也不像神仙。”
他小声嘟囔道。
和慕目光不离那锁芯,顺口回答道:“那像什么?”
“像那种,嗯……”闻人声想了想,说,“闯江湖的人。”
其实他想说土匪,但那样或许不大礼貌。
闻人声顿了顿,又添上一句:“很帅的那种,侠客。”
“江湖人不能修仙吗?”和慕笑起来,“我倒是觉得,那些终日闭门不出,所谓一心向道的人,才是最不适合修道的。”
闻人声听得似懂非懂,他“哦”了一声,继续去看那把锁。
大道,江湖……
跟这把锁一样难懂的东西。
一旁的和慕见闻人声一脸迷茫,脸色又柔和起来,半开玩笑道:“是我言错了,怎么跟你一个小孩讲大道理。”
“大道理小道理我都要听,”闻人声正经地反驳,“以后我也要成为你这样的人。”
和慕弯了弯眸,说:“你很想当会撬锁的神仙?”
闻人声摇摇头:“我要变得像你这样,很厉害的样子,拥有能守护家人的力量。”
“家人啊……”
和慕把这两个字放在齿间琢磨了一下。
忽然,他心念一动,侧头和闻人声对上目光。
“哦,难不成,你说的那个条件——”
话还没说完,只听“咔哒”一声。
锁芯拧转,门开了。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山神的剑
和慕反应很快,锁扣一开,他当即噤声点退几步,拦至了闻人声身前。
门虽然落了锁,但经白日里一闹,这地方很可能设了埋伏,不能放松警惕。
闻人声此刻也没再逞强,他心头隐隐有些不安,一只手紧抓着包袱肩带,谨慎地冒出了一个脑袋。
“嘎吱”一声,门被夜风缓缓吹开了一条细缝。
随之,一股极为甜腻的气息就无声地钻入空气中,如同了无分量的虫蝶探至二人身边。
闻人声轻嗅了一下,这气味好似被水打湿的厚脂粉,涨腻潮湿,极不好闻。
他眉头微微皱起。
“好像就是这里,”闻人声低声道,“味道很像。”
他被尘敛抓走的时候,眼睛也被黑布给蒙上了,但其余四感也因此变得更加敏锐。
只要一靠近这个地方,闻人声就能有所察觉。
和慕点了点头,旋即一脚踹开房门,顺手把闻人声也给揪了进去。
待和慕轻手轻脚地关上门后,二人才勉强放下心来,得空四下张顾了一圈。
意外地,屋里并没有什么埋伏。
然而诡异的是,尘敛的房间四面皆不透光,一盏灯火也没点上,而且除了那股甜腻的香气外,空气中还弥漫着呛人的尘土味,仿佛常年不经人住。
漆黑无边的环境里,只有闻人声的双目亮起淡淡的一点幽蓝。
作为妖怪,他的夜视能力很强,哪怕是和慕的目力也比不及他。
正当和慕苦于没带个火折子时,闻人声已经主动拉着他的手指,指向了房间的深处。
那里是张纱帘半遮的床榻,榻上歪七扭八躺了个少年身形的人,闻人声很快就认出来这人是尘敛。
“尘敛好像在那边。”他晃了晃和慕的手,小声说。
和慕有些意外,他稍稍俯下身子,往闻人声指的方向看过去。
一片漆黑,分明连个轮廓都瞧不清。
若不是和慕能直接看到灵体,压根不知道那边还躺着个半死不活的人。
闻人声这笨蛋妖怪,又露出尾巴来了。
“这都能看见?”和慕故作惊讶地凑到闻人声耳边,压低声道,“凡人的眼睛……有这么厉害吗?”
闻人声立刻吓得汗毛倒竖。
他这才反应过来,原来普通人类晚上是看不清东西的!
“没有,是看错了!”闻人声连忙揉了揉眼睛,语气夸张地说,“啊!好、好黑啊,什么都看不清了!”
演技拙劣得过分,和慕都差点要笑出声来了。
他强忍住笑意,回握住闻人声的手,佯作安慰道:“好了,别怕,我的剑带你走。”
话音刚落,色杀应召而出,凌空直立到了和慕的身侧。
剑身的梅花纹路在暗色环境中亮起冷硬的白光,照开了一小隅的视野。
闻人声这才放心地睁开眼睛,他的目光先是瞧了一眼不远处躺在床榻上的尘敛,发觉他没有动静,这才放心地去看和慕的佩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