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和之前他在平安疗养院呆过的休息室一模一样吗?
果然,白鹤就是有问题!
不知道盯了他多久了。
方初警惕地绷紧了身体, 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的衣服,也被换成了绣有小黄鸭的纯棉睡衣。
“真幼稚。”
小少爷嫌弃地咕哝一声, 指尖却悄悄飞快摸了摸口袋处的小黄鸭脑袋。
是绒的。
被子上也绣了小鸡崽, 举目望去,整个房间都充斥着一种极为突兀的童趣感。
甚至方初看着看着都有些眼熟, 尤其是在下床后还不小心踩到一个玩偶。
是只很旧很干净的肥企鹅,右眼掉了, 缝了颗纽扣。
方初有些呆愣, 整个人都恍惚了下,屏息伸手去碰了碰那针脚粗糙的“眼睛”。
这……是他的阿呆……
在他五岁之前,每天都要抱这个安抚玩具才能睡着。
因为他睡觉不安分,阿呆总是被踹到床下, 幼时整天拖着它到处乱跑, 导致眼睛都掉了一只。
这番“惨烈”景象叫当时的方初哭得震天响, 犹如什么生离死别般抱着阿呆哭嚎, 他奶奶心疼得不行,连忙找保姆要了颗纽扣缝上去。
可为什么会在这儿?
不是已经被他当作“情报”送出去了吗?
方初心脏像是跳到了嗓子眼里, 指尖都有些发麻,他记得很清楚,五岁那年, 邻家那对怪夫妻阴沉着脸上门,姿态文雅,谈吐得体。
却转眼就将躲藏在方初衣柜里的小孩给拽了出来,随意攥着他的脚踝便大步往外走,羸弱又丑陋的小怪物如同一块被拖行的烂肉般。
他颤着身子剧烈挣扎,抓挠在地上的指甲生生崩裂,血线蜿蜒,那小怪物却像是不知疼一样,死死盯着方初,眼泪大滴大滴地往下掉。
他不会说话,唯一能断断续续模模糊糊叫出的两个字眼,是跟着方家人学的“宝宝。”
那是叫方初的。
粗哑难听,尖戾中的恐惧像极了濒死的鬼,硬是叫旁边人都听得脊骨发寒,面色泛白。
拖着他的男人皱了皱眉,很是不耐,压着眼皮转头一脚踢在孩子脑袋上。
“砰”地一声闷响,血迹飞溅,方初尖叫出声,硬是从妈妈怀中挣脱,像是出膛的小炮弹那般冲过去,狠狠一嘴咬在男人腿上。
霎时间,僵持的局面立刻变得兵荒马乱,折腾了好几分钟,才总算把凶极了的小少爷给按住,他“呸”地一下吐掉嘴里的肉,奶声奶气且凶恶至极地说——
“谁都不允许把他带走!”
“他是我捡回来的,他就是我的!!”
然而那掷地有声的宣言只是吓唬了这群大人几秒钟,很快方初就又被拉开,任凭他如何哭喊,放狠话威胁都没有作用。
奄奄一息的好朋友还是被抢走了。
方初耿耿于怀,哪怕方女士后面跟他解释说那家人患有极严重的精神疾病,包括他们的小孩也极度不正常,勒令方初不允许再靠近那栋别墅。
但小少爷拽天拽地,硬是憋着一口气,发誓一定要把好朋友抢回来,并且这次要藏好一点,谁都不给发现。
为此他还设计了一个“周密且完美”的计划,缺点就是需要和白白取得联系,但他好像被关起来了。
为了传递消息,方初写了小纸条,他会的字很少,又不敢透露风声求助其他人,便画了好几副画。
白白很聪明,肯定一看就知道其中的意思。
方初对此很笃定,甚至为了让好朋友一眼就看出是自己传递的消息,他还将自己的“情报”全都塞到了阿呆肚子里,然后偷摸将阿呆扔到他们家院子中。
简直完美。
小少爷为此洋洋自得,他想,之前白白总是盯着阿呆看,肯定也是喜欢阿呆喜欢到不行。
现在自己用阿呆传递“情报”,还可以同时把阿呆先借给白白,好让他在等待出逃的这段时间睡个好觉。
因为他抱着阿呆就可以睡得很好,白白肯定也是。
可是天不随人愿,阿呆才去赴了“使命”,方初就跟着父母搬离了那片别墅,几乎是他睡一觉起来就到新家了,根本不给他反应的时间。
为此方初还大闹了好久,但小孩子,脑袋就那么大,装不了多少东西,被哄了一年多后就渐渐忘了这件事。
现在冷不丁想起,还是在这种情况下,方初简直浑身都起了一阵鸡皮疙瘩。
硬是缓了好几秒,他才颤着指尖去拉开企鹅背部的拉链,里面的棉花很新。
或许不是。
方初吞了下干涩的喉咙,草草扒拉了两下,没有东西。
“呼——”
他长呼一口气,绷直的脊背跟着松了两分,然而下一秒,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宝宝,是在找这个吗?”
攥着企鹅的手指猛地陷入棉花里,方初下颌紧绷,骨头缝隙像是生锈般,花了很大力气才转过头去。
白鹤站在玄关处,身形颀长,气质优雅,浅浅勾着点笑,像是从古画里走出来的世家贵公子。
他手里拎了本薄薄的画册,垂落的那一面上,细致封存了一副乱糟糟的“画”——
两个火柴人手拉手,头顶是一个香蕉状的月亮,一起走在小路上。
意思是:晚上一起逃跑。
那一刻,世界似乎都寂静了下来。
方初脑袋都有些空白,眉头一点点撇下去,盯着白鹤的脸看了又看,实在想不出当初那个丑丑的小苦瓜是怎么长成这样的。
当时就因为他脸上长满了红色的斑块,所以方初才会给他起名白白……
……哦!
怪不得会叫白鹤。
方初缓过来后微微瞪圆了眼,因为当初那家人姓祁,所以他才没有将白鹤联系起来。
“好了宝贝,不能光脚,过来。”
白鹤似是没看到小少爷脸色来来回回变幻的表情,自顾自地将画册小心翼翼地放好,然后找了双厚袜子,示意方初去沙发那边。
但此刻才得知真相的方初跟只炸毛的猫猫一样,身体绷得很紧,视线犹如刀锋般寸寸刮过白鹤的脸。
“你到底有什么目的?为什么现在才跟我坦白,明明在过往的那一年多时间里,你有无数种机会和我相认,可是你没有。”
方初死死攥住阿呆,后退两步,握住了柜台上的花瓶,思绪前所未有的清明。
他声音很哑,语速克制不住地加快,说:“是因为你在等系统出现对不对!你不能在我面前露出端倪。直到现在,你苦心谋划,等到了‘周既明’,并且从‘周既明’身上得到了某种东西。”
“这种东西让你不再惧怕限制在你身上的枷锁,所以你可以肆无忌惮的出现在青山居,悄无声息地带走我。白鹤,你不是人,你绝对不是!!”
一番推论在方初脑海里过了一遭,折磨他许久的困惑似乎找到了出口。
这让他有些兴奋,脑子似乎都转冒了烟,唇角颤着划开弧度,在话音才落的那一秒,他猛地拎起花瓶反手砸在墙壁上。
碎片四溅,站在光晕下的白鹤见状微微蹙了下眉,却不等他开口,那脾气急躁的小少爷便如出弦的利箭般,攥着手中的碎片便朝他扑来。
白鹤没有半点挣扎,连躲闪都没有,反而还伸手接了一下方初,好叫这小祖宗更稳地将碎瓷片抵在自己脖颈处。
“砰”地一声闷响,两人倒在沙发里,惯性使得方初手中的瓷片在白鹤脖子上划开了一个不浅的裂口。
血瞬间染红了领口。
然而方初却像是初次吃到肉的坏猫,眸光亮得不可思议,根本不管那点伤口,甚至将瓷片又往伤口里压了压。
“说!”
他身下的白鹤眼帘松松撩着,满是爱意,笑着说:“宝宝想要让我说什么?”
“你是谁?!”
“白鹤。”
“撒谎!”方初拔高声音,气息急乱地逼近白鹤,额角青筋突突跳动,蛮横道:“你不是人!”
“……好吧,那我不是人。”
“认真一点!我是在威胁你!”
气急败坏的小少爷很是凶恶,喘着气,说:“是不是你让徐慈催眠的周厌?”
“嗯?”
白鹤目露茫然,“什么催眠?”
“我都知道了,我全都知道了,你再骗我,我就把你脑袋割下来!”
方初恶狠狠地威胁,按在碎瓷片上的指尖跟着用力,白鹤担心他划到自己的手,便微微蹙了下眉,连声哄着:“别用碎瓷片,会伤到你自己。”
说完还告诉方初:“消毒柜里有把水果刀,宝贝去用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