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明亮, 等方初想方设法地从青山居混出来时,已经是凌晨三点左右了。
迈巴赫疾驰在空荡荡的大路上,他眉头紧锁, 满脑子想的都是临走前周屿川那个眼神。
惊惧又彷徨, 血丝遍布的瞳孔剧烈发颤, 那种似悲似怒的绝望感扑面而来,压得方初现在心口都还有些发闷。
【方初!拐弯!】
一声低斥重重落在耳边, 方初猛地回过神来,抬眼便瞧见急速逼近的土坡。
手上都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 从身后覆过来的系统便伸手直接拧转了方向盘, 刺耳的摩擦声响彻天际,车子险而又险擦着路边而过。
心脏跳动的声音一声又一声地砸在耳边, 方初喘了口气,车子停下后偏头看了眼系统。
这不看不要紧, 一看吓一跳。
祂只剩了半个身体, 下面像是被什么生生啃掉一般,乱糟糟的,浑身透明得摇摇欲坠,就连脸上都出现了玻璃般的裂痕。
大抵是方初惊骇的目光太过于明显, 系统古怪地僵了下身体, 不自然地偏过头去, 借着夜色飞快伸手抹掉脸上的“疤痕”。
祂也说不清楚为什么要这样做。
只是……很不想让方初看到。
这样古怪的想法出现在脑海中时, 系统核心中枢的数据流转突兀凝滞了一瞬,转而下一秒便爆发出尖锐的错误警告——
周厌的情感污染已经触底。
中枢分析的结果告诉祂, 前一秒产生的那种古怪想法来自于周厌。
不是祂。
祂只是按程序运行的智脑,不会产生多余且毫无作用的低劣反应。
对方初所有的古怪冲动皆来自于周厌的“污染”。
祂反感甚至厌恶这种失控,所以思索半秒后, 祂又伸手将自己的脸撕开裂痕。
方初:“???”
毛病。
心情本来就很不爽的小少爷轻“啧”一声,“周既明尸体在哪?”
【不知道。】
方初眼里窜了一把火,“那你让我去哪找?”
系统眉目沁在夜色里,冷淡至极,隔着黑绫与方初对视,一副人淡如菊的模样,说:【这是你自己该探索的事情。】
方初:“……”
“…………”
极致的安静中,小少爷再三张了张嘴,似乎觉得自己应该克制,所以他吸了两口气,僵硬地扯出一个微笑,平静地坐回去。
一秒,两秒,第三秒的时候那坏脾气的猫猫实在憋不住,忽然爆起,张牙舞爪地从驾驶位扑向后座,掐住系统脖颈,使劲摇晃,呜呜哇哇地大骂——
“我掐死你!!忍你很久了!一天天只会找些不正经的下作手段来坑害我,要金手指没金手指,要新手礼包没新手礼包,抠得跟我三舅姥爷家的铁公鸡一样!”
“气死我了!气死我了!!”
方初本来就心情很差劲,系统这狗东西还给他甩脸色。
真是反了天了!
这活谁爱干谁来干吧!他不伺候了!!
方初咬紧牙根,气得呼哧直喘,猛地一把甩开神色莫名的系统,踹开车门,气汹汹地冲下去,反手把车门摔得震天响。
他大步往着公路前方走,月色明亮如白昼,四周的旷野一望无际,天底下似乎只剩下了面前这条长到看不见尽头的公路。
方初也不知道自己要往哪走,他心情很糟糕很糟糕。
破事一件接着一件,找不到头的各种谜团乱七八糟地困住他,这也就算了,更叫他难以接受的是,他刚刚竟然在心疼周屿川。
他好像弯了!
他弯了!!
这简直是晴天霹雳,骇人听闻。
小少爷如同被火烧屁股似的,气息急乱难堪,死死攥紧指尖,余光瞥见旁边悬于地上几厘米的黑金祭袍时,脸色更差劲了。
“跟着我干什么?滚远一点!”
【……怎么做才会让你不生气?】
臭脸的猫猫揣着衣兜,眼皮都不抬一下,冷声道:“你滚远一点我就不会生气了。”
系统没有滚远,甚至又贴近了几分,祂眸光低垂,面上斑驳的裂痕又修补如初,瓷玉般的皮肤透着一种非人感,面无表情地看着方初。
【我刚刚没有对你发脾气。】
“谁管你有没有发脾气?!”
方初猛地拔高声音,气汹汹地停下来,瞪向祂,“我告诉你,咱俩完了!你爱找谁你就去找谁!老子不伺候了!”
小少爷脖颈青筋都绷了起来,着实是被气到了,甚至口不择言道:“也别等三年后了,现在你就去开车,碾过来,把我嘎巴一下撞死吧!”
系统:【…………】
“去啊!”
方初用力推祂,眼尾洇开湿红,十分凶恶地大骂道:“你今天就撞死我!去!”
那劲儿跟头发怒的小牛似的,憋红了脸推不动后便用脑袋去撞人家。
一下又一下,重重砸在系统硬梆梆的胸口,许久他才泄力般地停下来,耷拉下肩膀,跟只垂头丧气地可怜兔子似的,喘息闷重,似乎憋了满腔的委屈。
系统不明白他为什么会突然生气成这样,核心中枢毫秒之间运算了上千次,得出结论后又迅速被推翻。
现在也不该是思考原因的时候,他很难过,很委屈,眼眶都湿透了,可怜得不行。
再不哄他,他肯定会哭的。
可是该怎样去讨他欢心呢?
系统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急切,祂的程序像是完全坏掉了,见小少爷将目光从自己身上挪开,恼怒得像是要从此与祂一刀两断般,核心中枢便不堪重负地裂开缝隙。
出于自救……是的,祂的所有行为都是出于自救。
得出结论后,系统忽视了所有歇斯底里的警告声,主动去碰触了被圈禁在存储中心的那团“污染物”。
祂动作粗暴,蛮横急躁,迅速吞噬了关于周厌的一部分记忆,毫秒间整理融合完毕。
黑绫之下的长眸略微压低,背在身后的指尖微微勾动,像是在编码勾勒什么似的,几秒后便凭空攥住了几颗糖。
方初还在对此一无所知,他发了场脾气,半晌得不到回应后更气了,十分不讲道理地去踹了人家小腿一脚。
“你哑巴了?为什么不说话?是不是在——唔!”
话说了一半,方初嘴里就被塞了一颗软糖。
草莓味的。
……有点好吃。
嚼了一嘴的方初怒气忽然卡了半截,面上表情依旧是凶的,拧眉一边吃糖一边瞪人,怒气冲冲地说:“贿赂我没有任何作用!我已经决定了,咱们一拍两散吧。”
【蓝莓味的吃吗?】
“……尝一点儿。”
系统唇角微不可见地往上扬了点弧度,垂眸剥开糖纸,很轻很轻地把糖喂到小少爷嘴里。
他得了甜食便像是吃了猫薄荷的丧彪,气势依旧很足,凶恶地唬着一张脸,但双手却下意识地扒拉住系统手臂,眼巴巴地看祂继续剥糖,嘴里的还没咽下就催促祂赶紧拿下一颗。
脾气坏,却也极容易哄,上一秒天摇地动恨不得割袍断义老死不相往来,下一秒又能别别扭扭地回头眼巴巴地让人给他剥糖。
一连喂了五颗,总算把这祖宗给哄回了车上。
不过小少爷向来会得寸进尺,才被系统贿赂了一番,上了车又耍无赖地瘫在驾驶位上,逼着系统给了他提示。
后者面色冷淡,微微偏头“看”了他许久,才轻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去找白鹤。】
声音很轻,像是风都能把这句话给吹散似的。
甚至只是给了这几个字眼,系统身体便像是被什么给活生生绞碎了般,“砰”地一声脆响,祂如同玻璃人偶一样碎在了月色下,飘飞的星光掠过方初额前的碎发,像是亲吻。
【去吧,找回周既明的尸体,将之丢至郊外的任何一个地方都行。】
“为什么是白鹤?”
方初紧跟着追问,回答他的却是一片寂静。
系统又死机了。
这次应该是因为违规提醒。
所以系统也是受限于规则的,那制定规则的人是谁?
方初嚼碎嘴里的糖,眸色漆黑沉郁,被系统这样一点,他才想起来事情的古怪之处。
徐慈与白鹤有联系,这件事暂且不说,就单单是那本《规则之下,逻辑万岁》的书,出现得就太过于巧合了。
联系后面的一切,仿佛白鹤就是故意将那本书放在那儿的,好叫他一眼瞧见。
为什么?
他也在“抓”周既明?
方初疾驰在空荡荡的公路上,车窗大开,吹进来的风撩过他思绪。
假设一切推论成立,白鹤知道那本书的秘密,他需要抓住“周既明”,那为什么不自己亲自去,而是兜兜转转地利用自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