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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许红坐到钟杳对面:“别忘了,你当初为什么会和公司签订不平等合约。”
    “不会了,”钟杳说,“以后我们自己干。”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钟杳了然微笑,抬头道:“红姐,人啊,要朝前看。”
    许红眯起了眼睛,不再说话。
    钟杳站起身整理衣摆,收起刚才温和的笑容,换上平时冷淡的神情,说:“出发吧,陈导演的试戏不能迟到。”
    望着钟杳走出门的背影,许红突然叫住他。
    “你最好做得到。”说完,许红越过钟杳,踏着不矮的鞋跟下楼,张罗团队整顿准备出发。
    钟杳的手还维持着开门的动作,楼下汽车鸣笛,钟杳才恍惚回神,半晌冷笑一声,推门而出。
    七月底八月初的影视城烈日曝晒,除了室内没有阴凉处。
    这个季节大多成了名的演员不愿接,尤其古装剧。
    这次钟杳挑中的剧本恰恰就是一部武侠剧,团队里一些年轻人已经小声抱怨着天气的炎热,钟杳里三层外三层被戏服裹着,脸上还是那副冷情模样,额角流下的汗仿佛不是他的一样。
    他知道接这部剧的陈导演出了名的严格,考核演员的标准也并不只是试戏的那几分钟。
    从演员化上妆,甚至走进剧组的化妆间时,就已经进入了陈导演考核的范围内了。
    陈导演在武侠剧里的威望,就像老师在文艺电影里的地位一样。
    是所有演员向往能被导戏的存在。
    每年陈导的戏招募演员,咖位多大的演员都会亲自前来试戏,更有天价片酬的演员直言不要片酬出演。
    可惜陈导不会被这些条件而影响,他只看感觉,对了,无论这演员是影帝级别,还是影视城里一个小小的群演,他必须把他抢过来当自己的主角。
    钟杳最后选中这部剧也有自己的私心。
    公司要求钟杳必须拿一部国民度高的作品回来,可是第一年他出演的是老师的电影,最终只在国外上映,他自己在国内差点被封杀。
    后面几年,虽然知名度上来了,但很少出演接地气的作品,大多也都是接公司安排的那些巩固他所谓人设的角色。虽算在当红演员行列里,其实知道他的观众很少。
    陈导在观众中的知名度就像是一块金字招牌,如果他拿到这个角色,今年就可以顺利解约,脱离公司的桎梏。
    很多人都以为钟杳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性子,平时就冷冷的,出演角色也一如既往不近人情,所以认为他不会为了所谓名利接戏。
    可是他需要这样一部剧,换取自由,他很需要。
    妆发基本完成,钟杳站起身佩戴角色的佩剑。
    他试镜的角色是一个外表跳脱,实则内心坚定的大理寺少卿。他调查一桩连环杀人案数月,最后锁定的真凶是自己的亲哥哥。
    试镜片段就是与哥哥对峙的场面。
    戏剧冲突很大的一个片段,好演也不好演,难的是情感的收放。强烈的情感释放容易,可是那种面对一边是亲情一边是正义的隐忍与抉择,很难在短时间内入戏。
    陈导选择这个片段当做试镜考核,要求不可谓之不高。
    前面试戏的演员陆续退场,道具老师整理现场,钟杳等在场侧。
    除了钟杳,还有很多刚出道的年轻演员也来试戏,身后慢慢来了很多还没来得及完成妆发的年轻演员们,前来观戏。
    在那些艳丽容貌中,钟杳瞥到了一个熟悉的面容。
    陈导的眼睛更尖,比钟杳更先看到那人,喊道:“那边那个演员,过来一下!”
    这一喊,所有人顺着陈导的目光看去,围绕那人身边的人也自觉散开,一个身姿挺拔,面容比在场演员还要惊艳的男人转了过来。
    ——周璟晚。
    钟杳在那男人身边看到了两个更加熟悉的人,杨渝华和杨绪。
    陈导走了过去,“杨导,挖人挖到我这儿来了?你要带我的演员去哪?”
    杨渝华赶紧解释:“你看清楚,这不是你的演员。他是心理学教授,是我下部电影特聘来的心理顾问。”
    看见周璟晚的一秒时间内,陈导已经给周璟晚安排好角色了,甚至某一个分镜怎么拍摄,他都想好了。
    听见杨渝华如此说,知道人家是高知分子,不懈进入娱乐圈这个大染缸,再一眼相中,只能放手。
    “不是挖人的,还特意带一个心理顾问来?”
    杨渝华:“你陈导要求高,选剩下的让我挑挑。”
    陈导哼了一声,“场记!不要耽误时间,准备开拍!”
    三二一,打板声起。
    钟杳整个人登时换了一副气场,走入镜头。
    他入戏的能力一直被圈内导演所称赞,只要镜头一开,他不再是钟杳,他不再是任何人,他只是剧中的那个人。
    场中下着人工瓢泼大雨,不消几步,钟杳已浑身湿透。
    扮演哥哥的演员是已经拿到三金的影帝林一,尽管如此,他也只在陈导这里拿到了一个为了塑造主角而存在的反派角色。
    腰间佩剑一直插在鞘中,钟杳紧握剑柄,大雨将他的眼睛打的睁不开。他走到林一面前五米的距离停下,手中的剑始终未拔。
    两人面对面对峙着,钟杳迟迟不说台词,现场只有巨大的雨声,在场所有人同一时间不约而同屏住呼吸。
    “我来杀你。”钟杳轻轻说着,差点淹没在无情的雨声中。
    陈导眉头一挑,没有动。
    “弟弟,你不会。”林一说。
    钟杳向前走近几步,握住剑柄的骨节比方才更加泛白泛青。
    林一注意到了,呼吸不自觉急促了起来。
    之前的对手演员,无一不在开始便拔剑指向林一,歇斯底里喊,但是钟杳不是。
    他平静的语言与动作却有着极强的压迫感。
    林一做配帮助试戏不下几十次了,早已麻木,这是第一次他在反反复复试戏中感受到自己的情绪被对手演员带动。
    钟杳前进几步后没有开口,依旧微低着头。
    之后林一是怎么按照肌肉记忆说出台词的他已经不记得了,他只记得临近最后,钟杳拔出佩剑,本该一剑刺向他的那个动作,钟杳没有做。
    钟杳握住剑柄,剑尖朝下,置于两人中间,几根苍白手指虚虚捏着剑柄,只要林一去抢,形势立刻逆转,甚至无需抢,钟杳相当于把剑送到了“哥哥”面前。
    这是剧本里没有的,但也不是剧本里不可以有的。
    陈导在监视器外不自觉站了起来。
    剧本中的这位大理寺少卿,人人都会嗔怪他一句不沉稳,稍稍了解他的人会感叹他铁面无私乃至于大义灭亲的一面,而最了解他的哥哥却知道,他最在意的便是身边所爱之人。
    正义与亲情,他的哥哥知道,如果无法两全,他会牺牲自己。
    这一点,仅仅这一段试戏片段是体现不出来的,剧本中也没有明确写出,只有剧本后半段回忆大理寺少卿年幼时略有体现。
    钟杳读出来了,也只有他读出来了。
    试戏片段给的内容只有少卿亲手杀了他的哥哥,却没有写清是怎么杀的。
    前面每一个演员都是愤怒至极后,一剑捅死哥哥。
    而钟杳将剑递到了哥哥的面前。
    林一在这一瞬浑身鸡皮疙瘩骤起,眼眶里泪水奔涌而出。
    他情不自禁想再喊一声“弟弟”。
    林一在之前的试戏中,最终都是中剑,吐血倒地。
    这次他也有了不同的动作,他握住弟弟拿着剑柄的手,微笑着,捅进了自己的腹部。
    就在所有人以为钟杳会震惊、会大哭、会崩溃时。
    钟杳安安静静站在那里,手里还握紧沾了哥哥血的剑。
    他默默看着哥哥倒地的身影,大雨瓢泼间,场外众人看不清钟杳的神情,包括急得想冲进现场的陈导。
    钟杳举起剑,注视半晌上面的血迹,手起剑落,砍中左臂。
    场外有人下意识惊呼了起来。
    少卿的左臂的确在杀死哥哥后断掉,但是没有人想到竟会是在这个时候,被他自己亲手砍断。
    “cut!”陈导连忙喊。
    钟杳立刻回神,方才他就是少卿,此刻他只是钟杳。
    地上的林一缓缓睁眼,直到陈导跑到钟杳身边,兴奋地想要抱住钟杳又忍住,他才渐渐从刚才的戏份中出来。
    “你、你叫什么名字?”陈导直拍手。
    钟杳收起剑,礼貌回道:“钟杳。”
    “钟杳、钟杳,好!你先去换衣服,片约我和你经纪人谈!”
    陈导激动的声音很大,在场每个人听的清清楚楚。
    尽管刚才那一段表演震慑了所有人,但还是有人提出了质疑。
    “就这么定了?”
    “你不服?你能演的比他好?”
    也不知道谁小声嘟囔了一声,又是谁反驳了这人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