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这么晚,饿不饿啊乖乖,”周翠生帮着沈半溪卸下书包,期待地看着他,“快尝尝,奶奶可加了好几勺糖呢。”
沈半溪喝了口汤,甜味充斥着整个口腔,顺着喉管咽下去,流进心里却是苦的,“很甜,好吃。”
“那就好,趁热吃趁热吃,吃完了洗个澡早点睡,可别累坏了。”周翠生拍着沈半溪的手背,满眼心疼。
周翠生带着厚茧的手,一拍一拍,将沈半溪徘徊着编织好的心里准备一点点击溃。他懊悔地想,自己怎么能那么贪心,居然还真的妄想学艺术,简直是疯了!
第二天,沈半溪正靠在走廊窗户边刷题,黄雪燕突然从窗外探出头,拿钥匙戳了戳沈半溪,压低声音,“半溪,老师昨天的建议考虑了吗?”
沈半溪转过头,一时没反应过来,黄雪燕又接着问:“和家里人商量了没?”
这下沈半溪彻底清醒了,苦笑着摇头。黄雪燕恨铁不成钢地摇头,一边念叨着沈半溪“不上心”,一边离开了教室。
沈半溪紧攥着的拳头松开,无意识地扣着自己的手指。关于这件事,他好像怎么选都不对,他又一次想,要是自己再聪明点就好了,要是自己成绩再高点就好了。
下了晚自习,沈半溪远远地就看见家门口停着一辆电动车,他认得这辆车,是黄雪燕的。
意识到了什么,沈半溪小跑着进家门,正好看见黄雪燕起身,父亲沈晋华笑着起身相送。
“半溪回来了,”黄雪燕看起来心情很好,郑重地拍了下沈半溪,小声说,“老师和你爸爸商量过了,他很支持,以后你可得好好努力啊!”
沈半溪懵懵地点了下头,父子俩站在家门口,目送着黄雪燕离开。
等回过神时,沈晋华已经走进屋里了,沈半溪关好门,高兴得脚步都变得轻快了。他试探着问道:“爸,你同意了?”
沈晋华放下茶碗,语气不快,“答应什么?”
“黄老师说让我学艺术……”
啪——
沈半溪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沈晋华一巴掌打偏了头。
“你自己想想有这个可能吗?要是你成绩好,用得着学艺术吗?我们家哪有那个钱供你读?与其浪费这个钱、这个时间,还不如你自己静下心来多花点时间看书、学习,为什么成绩不好?肯定是不够用心、不够努力!”
沈晋华说着,又给自己倒了碗茶,“你能读就读,考不上就出去打工赚钱,家里可没钱供你学那个什么艺术。”
一般这个时候,沈半溪绝对不会多嘴一句,可沈晋华这话反倒提醒了他,于是沈半溪捂着被扇麻的半张脸,平静地开口:“意思就是只要我自己赚钱,就能学了,对吧?”
沈晋华没想到沈半溪居然学会了顶嘴,只觉得沈半溪是年纪上涨,翅膀硬了,不屑地嗤笑道:“你赚钱?你能去哪里赚?谁要你?”
撂下这句话,沈晋华也没想着等沈半溪回答,自顾自摔上门回房间了。
赶在寒假前,沈半溪辗转着从朋友那里问到了工作,朋友的一个远房亲戚在南越开了家干快递分拣的厂子,只要年满十六周岁就能去,薪资不低,而且因为过年期间,工资比平时还要高,但工作也不是一般的累。
沈半溪出生在年末,本该与下一届一起上学,但当时沈晋华为了混一个优惠政策,就找关系把沈半溪提前弄去了学校里。
像是安排好了似的,沈半溪生日后的一个星期,学校便放了假。和家里人知会了声,沈半溪便定下去南越的车票。
期间,周翠生百般不舍,念叨着沈半溪不该遭这罪,几句话给沈晋华说烦了,拍着桌子怒斥自己的母亲,“说来说去的烦不烦?他要去就让他去,看他能搞出什么名堂来!”
或许就是因为这句话,让沈半溪的决心更甚。他只是脾气好、性子静,又不是没志气、没野心。倘若真的没有追求,沈半溪早会在考虑到家庭因素后,直接拒绝黄雪燕。
但他不想,不想就这样随便上一所混学历的大学。他知道自己不够聪明,且不是所有的努力都有回报的,他只能另寻出路。
在南越的这段时间,沈半溪身心俱疲,白天要连着工作十二个小时,中间只有一个小时吃午饭和晚饭,就连上厕所的次数也有限制。晚上回到员工宿舍,他还得花时间完成寒假作业,顺便复习一些旧知识。
好在薪资是可观的,一下就包下了沈半溪的集训费用,以及省着点花也够用的生活费,沈半溪觉得这是值得的。
回程的火车上,他藏不住的开心,一想到自己真的做到了,便多了几分对自己的肯定,而且从另一方面来说,这也是对沈晋华的有力回击。
真好啊,沈半溪忍不住感叹。
但这份开心并没有持续多久,沈半溪怎么都不会想到,沈晋华从头到尾就没把他放在眼里过,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借的外债,竟让人追到了家里来要。
几乎想也没想,沈晋华从沈半溪的衣柜里翻出了那笔钱,还了债之余还给自己买了包烟,连一毛钱都没给沈半溪剩下,还自说自话,说是沈半溪这么多年应该孝敬他的。
沈半溪下了晚自习,没半个小时就发现了,正是因为太过在意,所以他每天回家都会清点一遍数额。
那天是沈半溪这辈子第一次与沈晋华发生正面争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