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这兜兜转转,他成了齐湛的臣,齐国的上将军。
齐湛看向更远处,是他麾下的将士,以及一些听到风声,战战兢兢从藏身之处出来观望的临淄遗民。
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中尽是惶恐、麻木。
还有听到王师北还的希冀。
此刻,他不仅是他们的君王,更是齐国唯一的支柱,是这片焦土上,齐国未熄灭的薪火。
齐湛清了清干涩的喉咙,他的声音穿透寒风,早春的风依旧凛冽。
“诸位,起身吧,我们回来了,何故作此之态?”
他们相扶着起身,却在他的话语中泪如雨下,哽咽出声。
“眼前所见,是我大齐之殇,是我等臣民锥心刺骨之痛。”齐湛看着他们,“宫阙成墟,宗庙倾覆,百姓流离,山河泣血。此皆湛之过,未能早定社稷,护我子民周全。”
他微微一顿,“然哭无益,悲无济。敌寇虽暂退,这满目疮痍,不是终局,而是开始。”
他向前一步,衣袍在风中鼓起,身形挺拔如松,仿佛以一己之力,撑起这片坍塌的天空。
“今日,我们脚下所立,虽是一片瓦砾,但这里,是临淄!是我大齐百年基业之所在,是我等先祖披荆斩棘开创的故土!宫墙可毁,人心不死。城池可破,国魂不灭!”
齐湛看着眼前渐渐止住悲声,眼中重燃希冀的人们。
“姜昀。”
姜昀抬起头,年轻的脸上泪痕未干,他立刻上前一步:“臣在。”
齐湛的目光看着这个齐国旧臣,他世代为齐臣,是可信之人,“你带着人手,即刻开始清理这片宫室。”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有些低缓,“先收敛所有遗骸,无论身份,皆需妥善安置。废墟中的可用木石、器物,仔细清点记录。随后,将临淄城中规划出临时安置的区域,让随我们回来的家眷、以及城中无家可归的妇孺老弱,能先有个遮蔽。”
他看着姜昀通红的眼睛,补充道:“我知道这不易。但这是我们对亡者的告慰,更是给生者一个安稳的开始。”
姜昀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郑重行礼:“臣,明白!必不负君上所托!”
“田相,”齐湛转向田繁,“城内存粮、水源、药材情况,立即查明。设立粥棚,开仓放粮,救治伤病。召集城中所有尚存的工匠、医者、识字吏员,凡愿为重建效力者,皆予录用。首要之事,是让活着的人,今日能吃上一口热食,喝上一口净水。”
田繁用力点头,脸上的悲戚化为紧迫:“臣遵命!即刻去办!”
人群开始行动起来,虽然步履沉重,但已有了明确的目标。悲声渐歇,开始了急促的脚步声,低沉的号令和搬运物件的响动。
他们并不是亡国之人,当然不能这番模样,原本这里得修缮好,才会通知王上过来,但王上执意前来,他想回到这里,亲自整修。
齐湛这才将目光转向始终沉默立于一旁的谢戈白。
两人之间,隔着尚未清理的废墟,也隔着过往的血火。
“谢将军,”齐湛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情绪,“随我来。”
他没有再多看那满目疮痍的宫殿一眼,转身率先向宫城外走去。谢戈白略一迟疑,抬步跟上。
宫城西侧不远,原属少府的一处官署院落,因位置稍偏且结构坚实,受损相对较轻。亲卫已率人先行清理,虽难复旧观,但已扫去积尘,勉强可作歇脚理政之用。
院落门口守着两名甲士,见齐湛到来,无声行礼。
齐湛径直入内,谢戈白紧随其后。
院中显然刚被粗粗收拾过,青石板缝隙里还残留着枯叶与泥痕,角落里堆着尚未移走的碎瓦断木。
正堂门窗还算完整,只是窗纸用粗麻布临时遮挡着。堂内光线昏暗,漆案和坐席虽已擦拭,仍能看出火燎水浸的痕迹,空气中尘土与霉湿混合的气息,挥之不去。
齐湛走到主案后,并未即刻落座,手指拂过案面,触感粗粝。他抬眼看向站在堂中的谢戈白:“非常之时,只能暂且在此落脚。议事、安顿,都需从此处开始。”
谢戈白环视这简陋至极的中枢,目光最后落在那破损的窗格上,透过麻布的缝隙,能望见宫城方向那片巨大的,沉默的废墟阴影。他收回视线,看向齐湛:“君上欲从何处着手?”
“章程一日也不可乱。”齐湛叹了一声,“临淄乃国都,即便只剩残垣断壁,法度亦不可废。姜昀、田繁他们在外面安置民生,你我在此,当先定下重建的纲纪与防务的根基。”
他顿了顿,继续道:“军中伤亡、器械粮秣损耗,需即刻清点核验。临淄城防破损几何,何处需优先修补,何处可设暗哨警戒,流散溃兵可能藏匿于哪些区域……这些,皆需尽快查明。”
谢戈白神色凝肃,拱手道:“臣领命。已派斥候与熟悉城防的老卒分头查探,最迟明日午时前,当有初步回报。”
“好。”齐湛点头,他想起了跟随谢戈白的人手,“还有一事。我军中将士,有齐人,亦有你旧部楚人。如今共处一城,且是此情此景,摩擦恐难避免。军纪必须加倍严明,无论何人,滋扰百姓、争抢物资、私斗寻衅者,一律依军法从严处置,绝不姑息。”
谢戈白迎上他的目光,沉声道:“臣明白。已传令下去,三申五令。若有犯者,无论来自哪一部,臣亲自处置。”
两人一问一答,皆围绕实务,话语间不见波澜,却将千头万绪的乱局厘出最初的线条。
堂外天色渐暗,亲卫轻手轻脚地点燃了几盏油灯,昏黄的光晕勉强驱散一隅黑暗,将两人的身影拉长,投在斑驳的墙壁上。
生存与重建的声音,正艰难地挤破死寂,一点点渗入这座城的血脉。
齐湛走到窗边,掀开一角麻布,望向外面逐渐被暮色吞没的城池轮廓。
“今夜怕是许多人都难以安眠。”他低声道,不知是说给谢戈白听,还是自言自语。
谢戈白也望向窗外,沉默片刻,才道:“能活着回到这里,本身已是不易。”
他们楚国,已经不复存在了,齐攻破楚地已有十六年,百姓都忘了他们是楚人,王室不存,他这个楚将也没有自立为王的想法。如今他的旧臣,都是心腹之人。
是啊,能活着回到这里。
齐湛放下麻布,转身回到案前。故国已成废墟,但既然回来了,就得在这废墟之上,重新竖起旗帜,哪怕起点只是这间破败官署,这几盏如豆孤灯。
长夜漫漫,但属于临淄,属于齐国的黎明,终将从这最简陋的中枢里,开始艰难地孕育。
说完了正事,他看向谢戈白,向他走了过去,握住了他的手,这回谢戈白没有挣脱,谢戈白在这里过于没有安全感了,他需要齐湛的与众不同的待遇来确定他的心意。
第45章
谢戈白的指尖在他掌中微微一顿, 常年握剑习武,略有薄茧的手先是本能地僵硬,随后极其缓慢地, 松开了紧握的力道, 任由自己的手被对方拢住。
这对于谢戈白来说,是一场孤掷一切的赌注, 掌心的温度传来, 在这依旧寒意沁骨的春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谢戈白甚至能感觉到齐湛骨节,和自己掌心那道早已愈合, 却依旧突兀的旧疤相贴。他没有抽回手, 只是垂着眼, 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遮住了眸中翻涌的情绪。
齐湛向前半步, 抱住了他,此刻他们是清醒的,他掌心贴着谢戈白颈后温热的皮肤, 指尖陷入略显凌乱的发根。
谢戈白呼吸一滞,身体绷得更紧, 他们此刻风尘仆仆,他能闻到齐湛身上沾染的尘土气息, 还有齐湛身上的气息,包裹着他,与这间破败官署,窗外飘来的焦土气息格格不入,对他来说又带着一种致命的,让人想要靠近的引力。
他没有动, 没有迎合,也没有退开,只是僵直地站在那里,任由齐湛的体温传过来。这种沉默的,近乎驯服的姿态,本身已是一种无声的回应,在这漂泊无依的绝境中,他是他唯一可抓住的人。
齐湛的嘴唇靠近他的耳畔,气息拂过敏感的耳廓,声音压得极低,很是沙哑:“怕吗?”
怕什么?怕这满目疮痍的故国?怕前途未卜的重建?怕彼此之间那道无法忽视的血色鸿沟?
还是怕……这黑暗中滋生的亲密与温度?
谢戈白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怕吗?或许。
在这片废墟之上,他除了手中剑、麾下兵,和眼前这个曾为敌,现在又模糊了界限的男人,几乎一无所有。
齐湛没有等到他的回答,那抚在后颈的手掌微微用力,将他的头按向自己的肩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