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湛执笔的手微微一顿,墨迹在竹简上晕开一小点。他放下笔,对堂下官吏温言道:“今日暂且议到此,诸位先按方才所议去办。”
官吏们躬身退下。
齐湛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锦袍,对侍立一旁的高凛道:“随寡人出迎。”
弋阳城南门大开,刚刚经历战火洗礼的城门楼尚带着烟熏火燎的痕迹。
齐湛步出城门,便看到不远处,一支风尘仆仆却军容整肃的军队肃然而立。
为首一人,端坐于高大的战马之上,一身玄甲沾染着征尘与隐约的血腥气,正是谢戈白。
他并未下马,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从城门内走出的齐湛。
目光如实质般扫过齐湛全身,似乎在确认他是否完好无损,随即又落在他脸上,依旧是那副冷峻的神情。
齐湛走到马前数步远处站定,仰头迎上他的目光,脸上是抑不住的属于胜利者的灿烂笑意:“谢将军神速,临武一战而定,辛苦了。”
谢戈白沉默地看着他,片刻后,才扯动缰绳,让战马向前踱了两步,声音带着连日征战的沙哑:“弋阳拿下得倒也不慢。”
这话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别的什么。齐湛也不在意,笑道:“仰赖将士用命,高将军父子谋划得当。”
他侧身做出一个请的手势,“将军远来劳顿,已备下薄酒,为将军接风,亦庆贺我军连下两城之喜。”
谢戈白这才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他将马缰扔给亲兵,走到齐湛面前。
齐湛这一年也从180长到185,他19岁了,两人身高相仿,此刻近距离相对,彼此都能清晰地看到对方眼中残留的血丝与疲惫,以及那深藏的锐利锋芒。
“看来,齐王并未被弋阳的胜利冲昏头脑。”
齐湛笑容不变,“寡人时刻记得,真正的对手,是宇文煜。这点小胜,不过是开场锣鼓罢了。”
谢戈白鼻腔里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算是认可。
他不再多言,与齐湛并肩,在一众将领和亲兵的簇拥下,向城内走去。
第38章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在身后拉得老长, 玄甲与锦袍并肩而行,一个冷硬如铁,一个温润似玉, 却又出奇的和谐。
周围的将领兵士皆垂首肃立, 不敢直视,唯有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回响, 衬得这并行的沉默愈发凝重。
罗恕跟在谢戈白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看着将军与齐王并肩的背影,眉头紧紧锁着,心头如同压了一块巨石。
他想起临武城破那日, 硝烟尚未散尽, 将军便下令将城头飘扬的旗撤下, 换上了齐字王旗与谢字帅旗。那一刻,他心头剧震, 几乎是脱口而出:
“将军!我们一城一池打下来,如今却要拱手让与齐地,成了他齐王的疆土?那那我们楚国怎么办?将军您日后又当如何自处?”
他声音压抑, 带着不甘与困惑。
他是谢戈白从尸山血海里带出来的亲信,从未质疑过将军的任何决定, 可这一次,他忍不住了。
谢戈白当时正擦拭着枪缨上的血迹, 闻言动作顿了顿。
他望着城下忙碌着清理战场、收编降卒的士兵,沉默了许久,久到罗恕以为他不会回答。
然后,他开口,声音低沉而平静,明明是个少年人, 却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苍凉。
“罗恕,昔日楚霸王何等骁勇?巨鹿破釜沉舟,彭城以少胜多,一把火烧了阿房,战火燃遍中原。那般人物,力能扛鼎,英雄了得,可他所过之处,屠城坑卒,杀伐过甚,最终他可曾坐稳了天下?”
他转过头,目光深邃,仿佛穿透了时光,看到了那一段烽火连天的岁月。“我已经复过一次楚了。那一路,我让齐人付出了血的代价,用齐王室的头颅祭奠了故土亡魂。我不欠楚国什么了。如今,我不想,也不必再做楚国的将军了。”
罗恕喉咙发紧,心中难受至极:“可是将军!齐国容得下您吗?那些齐人,他们能忘记旧恨吗?还有齐王,他现在倚重您,可以后呢?帝王心思,谁能说得准?鸟尽弓藏,兔死狗烹啊将军!”
谢戈白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愈发冰冷锐利,如同淬了寒冰的刀锋。“我如今所求,唯有复仇。宇文煜与陆驯的头颅,我必须亲自取下,以慰我战死弟兄的在天之灵。”
他顿了顿,带着一种决绝,“齐王确有治世之能。待日后平定天下,四海安宁,我这条命,能用来还天下一个太平。
他看向远方,看着战火硝烟,“我自赴死,也无妨。”
“将军!”罗恕急呼,还想再劝。
谢戈白却已转过身,重新望向远方,只留给他一个挺拔而孤绝的背影。“不必多言。传令下去,整军,目标弋阳。”
回忆至此,罗恕看着前方将军与齐湛谈笑自若。虽然主要是齐湛在说,谢戈白只是偶尔颔首,心中五味杂陈。
他明白将军的决心,也清楚那血海深仇的重量,可正因如此,他才更加担忧。
将军将所有的退路都斩断了,将自己置于烈火之上,只为焚烧仇敌,可这熊熊烈焰,最终又会将他自己带往何方?
他握紧了腰间的刀柄,目光沉沉。
无论如何,他罗恕这条命是将军给的,无论前路是刀山火海,还是万丈深渊,他都会紧随其后。
只是,那位年轻的齐王,罗恕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齐湛含笑的侧脸上,心中暗忖,但愿您,是那值得托付的明主,而非另一场劫难的开端。
一行人穿过街道,走向临时设宴的府邸。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暮色四合,弋阳城灯火次第亮起,映照着胜利的喧嚣,也掩藏着暗流涌动的未来。
府邸内灯火通明,虽因战事初定,陈设算不得奢华,但酒肉齐备,气氛热烈。接连的胜利让在座的将领们脸上都洋溢着振奋之色。
谢戈白卸去了一身沾染血污尘土的玄甲,换上了一袭墨色常服,长发仅用一根素玉簪松松束起,几缕碎发垂在鬓边,洗去风尘后,更显得面容冷峻,眉眼间的锐气却并未因衣着的随意而减少分毫。
他步入宴厅时,厅内原本略显喧闹的气氛为之一静。众将官吏纷纷起身,目光敬畏地落在这位一日破临武,名震天下的将军身上。齐湛见他进来,含笑举杯:“将军请入席。”
谢戈白微微颔首,走到齐湛左下首的空位坐下,姿态从容,并无拘束。
罗恕按刀立于他身后,目光如鹰,扫视着全场,尤其是在齐湛和他身旁的高晟、高凛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齐湛坐在主位,一袭月白云纹锦袍,玉带束腰,墨发以金冠挽起,衬得肤色愈发白皙通透。
烛火辉映下,他眉目如画,唇色嫣红,一双桃花眼含着浅淡笑意流转间,竟让这满是肃杀之气的军宴也添了几分秾丽光彩。
他从容地接受着众将的敬贺,言笑晏晏,举止间已有王者的雍容。
谢戈白执杯的手微微一顿,目光落在齐湛含笑的侧脸上。
酒过三巡,气氛逐渐活络起来。
将领们开始兴奋地谈论起攻打临武和弋阳的细节,互相吹捧对方的勇武,觥筹交错间,充满了胜利的喜悦。
齐湛始终面带微笑,听着众人的议论,不时与身旁的谢戈白低声交谈几句。
谢戈白话依旧不多,但对齐湛言简意赅地回应,声音不高,两人之间的交流,有种外人难以插足的默契。
然而,这和谐的表象之下,暗流依旧涌动。一位原弋阳降将,原先是齐将,后降于燕,这次又降了回来。
齐湛用人之际,就不管他反复无常二五仔的事了。
或许是酒意上涌,或许是心存讨好,他起身向齐湛敬酒,高声赞道:“王上神武,与谢将军联手,连克两城,光复故土指日可待!我等敬服!只是……”
他话锋一转,带着几分试探看向谢戈白,“不知谢将军如今是奉王上为主,还是……”
这话问得极其冒失且敏感,宴厅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谢戈白身上。罗恕的手瞬间按上了刀柄,眼神凌厉地盯住那降将。
齐湛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并未出声呵斥为谢戈白解难,只是端着酒杯,目光也转向谢戈白,似乎也在等待他的回答。
谢戈白握着酒杯的手指修长有力,他眼皮都未抬一下,仿佛那降将问的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他缓缓将杯中酒饮尽,然后才抬眼,目光平静地扫过那降将,最后落在齐湛脸上,声音清晰而冷冽:
“盟约既立,自当戮力同心,共御外侮。戈白行事,但求问心无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