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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火
    他溜得快,虞慎也没有阻拦。他只是向后偏头看了一眼常旭,后者便心领,向前凑过来低语道:“属下听闻,二公子今日刚来时身遭还带了一位十分惹眼的小郎君,下马那会儿惹了好一遭轰动。那位小郎君,似乎就姓席。”
    “跟这个姓席的小郎君?”虞慎闻言下意识蹙眉,“他又要胡闹什么?”
    常旭刚要开口,宴席那头就一片嘈杂。
    主仆二人循声望去,只见高岩一脸笑容出现。
    高岩出现是为了让在座的几位移步去中庭。
    寿安长公主是先帝长女,自幼便被千娇百宠着长大,这座别业正是她出降那年,由先帝下旨兴建的。因依山傍水,又引入了山中温泉,故而冬暖夏凉,十分宜居。
    自从高驸马去世,长公主便搬入这座别业长住,中庭驯养着殿下多年来搜寻的奇珍异兽。
    高岩这时正笑吟吟地领着他们去参观。
    “可巧着呢,这对白孔雀自从送来,一直无精打采的。今日不知道是不是闻见了喜气,竟然开屏了。”
    中庭地方宽阔,孔雀园里果真有两只通体洁白的孔雀,其中一只已经开屏,另一只见同伴耀武扬威地张开尾屏,也抖擞着屁股尾羽,在众人面前,张开了巨大且洁白的尾屏。
    当世之中孔雀虽然不像前朝时那样罕见,但通体洁白的白孔雀依然鲜有,再加上孔雀开屏一般被世人视作祥瑞,同行的宾客无不赞叹。
    虞慎并不热衷于虚妄的吉祥,他随意往周遭一瞥,却见人群之后的高岩面色凝重不复方才的轻快。高岩对着身边侍从耳语着什么,那侍从听完吩咐,转身离开,虞慎心有疑虑便示意常旭跟上。
    这一去,直至月上中天,常旭才回来。
    别业中的一部分宾客赶在暮鼓声响,城门落锁前回到了城内。
    还有一部分则留下来通宵达旦。
    虞慎是其中之一。
    虞忱战死以来,侯府虽然给他大张旗鼓办了一场丧事,但葬礼结束后,父亲便像是从没过这个儿子一般,不再提及此事。虞慎一直心有疑虑,自从那天于白鹭观翻到战报,疑惑才终于厘清。
    端王干系重大,涉及夺嫡一事。父亲虞侯不知从中捞了什么好处,才噤声至今。虞慎拿到战报后,心里很快想明白这些。
    但他仍然心有不甘和怒气。
    眼见父亲不会出面为叁儿子挣一个公道,这些日子他便四处走动关系,想做些什么。
    虞慎握着瓷杯,一饮而尽。
    这样日后九泉之下见叁弟,也能让他少一些愧疚。
    还有就是……
    他脑子里浮现起一张梨花带雨的美人面,陆溪……
    那天之后,两人默契地没有再见,向来以大丈夫自居的虞慎只敢像个懦夫一样,偷偷给她送去一些小玩意。
    叁弟死后,她再没开怀过,以前虞慎偶尔会撞见弟弟下衙后给她带上一两件稀奇古怪的东西,有时候是泥人,有时候是衙门里杏树结的杏子,还泛着青,就被虞忱摘下来兴冲冲带回家讨夫人欢心。有一两回,虞慎还看见婚前一向冷静自持的弟弟拿着小孩玩的吉祥轮一溜烟跑回去。
    所以虞慎想,陆溪应当是喜欢这些的。他从没这样哄过姑娘家,只能学着记忆里弟弟的样子,想尽办法让她尽可能快乐一点。
    每次想起她,都能让他疲惫的心泛起一点甜蜜,然后就是被挤压一般的疼。在他有限的记忆里,两人总是形影不离。哪怕是在他的梦中,陆溪身边也总是跟着虞忱。
    他无法直视弟弟的眼睛,只能躲避开,梦醒后尽力为他多做些什么,好让自己的心不那么疼。
    台上乐伎奏琴唱起了吴歌。
    夜长不得眠,明月何灼灼……*
    他一向不喜欢这种缠绵的歌调,今日不知道怎么,竟有些出神。
    常旭走过来时,就看到自家主子正痴痴望着手中瓷杯。
    常旭:……
    他清清嗓子,凑过去喊道:“主子。”
    虞慎手颤了一下,旋即收回视线,一脸淡然,“嗯。发现了什么?”
    常旭扫视一眼,靠近低声道:“是后面的一片竹林起火了,火势不大,很快就被扑灭了。”
    火势不大?那高岩为何还一脸凝重?虞慎等着他说下文。
    “按说前几日阴雨绵绵,竹林深处还都是阴湿的,怎么也不该起火。偏偏下人们说,起火时,端王殿下正在竹林附近。”
    端王?梁绰?虞慎面色不怎么好,端王几乎没在宴席上出现,他原以为对方已经离开了。
    常旭继续说:“别业西苑一直有仆从进出,属下还看到疑似医者的身影。听说是……”
    “是什么?”
    “听说是端王殿下被火势吓到,受了惊,这会神志不甚清楚。”
    虞慎愕然。
    毫无疑问,他是有心报复端王的。当今太子虽然孱弱,但依旧占着储君之位,太子党在朝中依然是一股力量。
    陛下虽有心废太子改立端王,但太子无错,端王也并没有出众到能让群臣认可的地步。因而,端王的夺嫡之路并不算顺利。
    虞慎舅家渤海郡王府在宗室中有着举重若轻的地位,他完全可以绕过平昌侯府为端王增添一些阻碍。
    但他完全没成想,自己还什么都没开始做,梁绰就自己神志不清了。
    一个不克负荷,疑有疯病的皇子,如果流传出去,不说群臣会不会反对,光是陛下都不可能容忍他。
    虞慎只觉得心血都在沸腾。
    …
    那边,车厢摇晃。
    两人相对无言,半晌,陆溪才张口,“你答应我时,可没有细究。”
    “毕竟你找他总不可能是什么好事。”虞恒道,“即便不是报仇,也总归是想害他。”
    陆溪并不否认他的后半句,“但你还是带我来了。”
    虞恒想了想,若陆溪真一剑刺死梁绰,他恐怕也觉得无所谓。梁绰那个蠢货害死虞忱,他死有余辜。更何况,陛下痛失爱子,必然要报复包括虞信在内的整个平昌侯府。
    一想到虞信多年来的一切谋划都落了空,他心头就忍不住欢欣雀跃。
    而且,他黏腻的目光转移到陆溪柔美的脸颊上。
    若能跟泠泠同日赴死,做一对黄泉鸳鸯,对他来说也是极好极好的事。
    陆溪不适地摸了摸侧脸。
    她低声道:“你别盯着我看了。”
    她浑身上下都不舒服,对待虞恒凝视的目光格外敏感,或许是因为他又恢复了惯常温和的样子,陆溪轻轻地说出了这句话。
    虞恒果然移开了目光,表情略带遗憾。
    “所以,你为什么非要来见端王?”
    陆溪蜷缩着脚趾,垂头不语。被湿腻藤蔓绞出来的红肿在发着烫,她的眼眶也发烫,那点即将涌出的眼泪被她硬是憋了回去。
    她吸吸鼻子,看了一眼帘外天色,“我们什么时候能到园子?”
    虞恒没戳破她生硬的转换话题,耐心解释:“你今晚回不去的,我事先没说吗?宜春园戌时以后不会再放人进园,无论我们今日有没有待到宴席结束,都不可能赶在落锁前回去的。”
    “有这个规矩吗?我怎么从来不知道?”陆溪茫然。
    “或许是管事娘子漏说了。总之这是以前老太君在时定下的规矩,即便父亲也不能违抗。”
    老太君不待见他这个孙子,只要见到他几乎没个好脸色,他却碍于孝道不得不时常前来请安。念书时候每逢旬假他都得来磕个头再走,那时候老太君精神矍铄,身边人奉承她,便想了不少法子来刁难他。
    有一回就是如此,他上回请安分明说过下次旬假书院有事,不能早起来磕头请安,只能赶在晚上过来。老太君当时不置可否,待到那天傍晚他真的来了,门房却用这个理由把他拦在园子外。
    逼不得已,他只能在园外磕了个头。
    谁料过不久家宴,老太君旧事重提,当着人面,说他外面养的就是没规矩。
    想起那个老虔婆,虞恒笑容凝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如常。
    陆溪却当真在回忆管事娘子有没有提起这一遭,可是那几日她神魂不定,浑浑噩噩,连她自己都不能确定自己是不是记岔了。
    陆溪问他,“那我们能去哪?去府里吗?”
    虞恒摇头,“我在外面有个宅子,我们去那里歇一晚。”
    私宅?陆溪倒是并不惊讶。虞恒虽无心仕途,却是叁兄弟里手头最富裕的一个,如今侯府没有分家,明面上的账是一大家子共同的。但私下里,每家都有自己的私账。
    虞恒赚钱的手段多,侯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从没说过让他上交一类的话。郡主管着账,常对着有小金库的庶子怄气,她每月去请安时总会听到一两句抱怨。
    但当马车驶入东城长青街,陆溪还是默了一瞬。
    皇城外最富贵的地方毫无疑问是侯府所在的蓬莱大街,毗邻皇城门,上朝几乎只用步行,与太子的承庆宫以及宫内的学馆只一层皇墙之隔。能住在这里的,除却皇亲国戚,只有平昌侯这样一等一的权臣勋贵。
    若说中城蓬莱大街是贵人云集。西城就是清流文官们的聚集地,半致仕的英国公周达,六部的高官,先帝朝的阁臣,都住在这里。
    中城西城的宅子都是无法单单用金钱买下的。
    这两处之外,就要数东城的长青街一带最为富贵。想当年,母亲与她上京,纵使全副身家,也买不起一间长青街的一进小宅。
    不得已只能在舅舅的劝解之下,搬进了席家在外城的宅子,母女俩跟着舅舅一家四口蜗居在小院中。
    陆溪盯着眼前金柱大门一时无话可说,偏偏在马车穿过车马院停下后,虞恒还极为自然地牵她下车,两人一道穿过垂花门,她视线落在雕花檐柱上,一朵朵莲花栩栩如生。
    穿过垂花门,第一眼瞧见的就是方方正正的院子,青砖墁地,砖缝被扫得干干净净。随侍在一旁的仆人见他们进来,纷纷行礼。
    陆溪的心绪还没平定,她从进门开始就忍不住思忖,哗啦啦的白银在脑海里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最后才把视线落在虞恒身上,后者正带笑看她,他身上的外袍脱了披在她身上,这会只穿了白花花的里衣,屋里的仆人见怪不怪,仿佛习惯了主子的随性。
    “吓着了?”虞恒问她。
    陆溪木然点头,方才门口的那根柱子,造价恐怕够的上她们母女一年的吃用。
    她有点想问什么,但又觉得问出来不怎么合适。两人身份到底是弟媳和伯哥,她去问伯哥私下的暗账,到底有点瓜田李下之嫌。
    虞恒刚要开口玩笑,旁边的随侍上前耳语了句话。他偏头问:“果真?”
    那随侍称是。
    虞恒的笑意浅了些,他招呼一旁的婢女上前,冲陆溪道:“我有个不速之客要招待,先让半夏来服侍你。过会儿忙完了,我再来找你。”
    陆溪不太好奇他口中的不速之客,乖顺地点点头。
    虞恒笑着揉了揉她的头顶,便离开了。